丁庄梦 /阎连科 著

第三章



    果真就又要一次次的家破人亡了,像贾根柱说的那么样,庄里就提前着那家破人亡的事情了。
   
    家破人亡的事,和这年的春天提前到来样,急脚快步赶来了。
   
    平原上已经布满了绿。田野上的小麦脖子都硬将起来着,蓄了一冬的地力这时都用在了生长上,好的田地和坏的沙土地,在初春里都把小麦养得肥肥的旺。只是旺到半月后,一月后,仲春来到后,沙土薄地的地力用尽后,那时才能看出地的厚薄来,看出一些庄稼的瘦黄来。这当儿,初春里,一片的绿。路边、田头和没有种小麦的荒野地,野草疯着长。长荒了,疯野了,红花、白花和黄黄紫紫的花,飘荡在一片一片的绿草间,像印错、印乱了的花布样。大红中的绿;大绿中的红。一片模糊中的黄;和一片艳黄中模模糊糊的绿,七颜八色着,如一草一花都成了疯子草,疯癫癫的花。竖在平原上的树,不见孤独了,绿叶都在半空晃。晃着长,像唱着歌儿生长样。
   
    那上了千年的古道上,黄河的古道上,被沙土铺盖着的黄河古道上,宽处上千米,窄处上百米,在平原上逶迤迤地铺展和延伸,有着几百里的长。其实呢,没谁知道有多长,好像和天一样长。因为它的长,因为它比平原低,低出一二米,呈着枯沙的灰黄和灰白,像勒在地球上的一条枯败却又结实的腰带样。可现在,春天了,野草在那古道上四处疯长着,那腰带似的沟壑和平原一个颜色了,也就看不出它的沟壑深浅了。平原是真的一马平JiI了。一马绿川了。一世界的绿色了。
   
    满天满地都是绿色了。
   
    树都绿着了。
   
    庄稼绿着了。
   
    村庄绿着了。
   
    天地也都绿着了。
   
    热闹也在春天醒转过来了。忙起来,像没有病一样,都忙着从学校往家里搬东西。搬分给每一个病人的桌子和椅子,还有黑板和原来老师屋里的箱子、床铺、脸盆架和一些从哪弄来的木板、檩条与椽子。
   
    叔已经回到了丁庄住。回到了他家去住了。回了娘家的我婶宋婷婷,从娘家捎来了话,说她死了都不愿见我叔。她只想见见我叔死后的样子就行了。说等他死了她来丁庄把房子卖掉,把家当拉走就行了。我叔就只好从学校回到家里住,回家守着门,等他死了她来拉东西,卖房子。
   
    学校里,爷已经不是保管了。谁也不把他当作保管、老师了。他只是住在那里的一个丁庄老人了。热病们,吃饭、下棋、熬药,病重、病轻都与他无瓜葛。没有人再对他敬着了,虽然还是住在大门口的屋,可有人从门口过去了,只是他朝人家点个头,人家才朝他回个头。人家朝他点个头,他也忙不迭地朝人家回个头。至于那几十个的热病们,在教室屋里做些啥,说些啥,病轻了都又干些啥,那些都与他不相关联了。
    能让他还住在学校已经不错了。
    有一次,他问一个二十几岁的病人说:“根柱的弟弟结完婚,把借学校的课桌还了回来没?”
    那人说:“啥儿根柱呀,他是我们贾主任。”
    爷就愣在门口上,望着那个年轻的病人说不出话。
   
    那个满脸疮痘的年轻病人也就淡下脚:“你不知道吧?我根柱叔和跃进叔已经是我们的主任啦。”
   
    说着话,那病人就往院子里边走,把我爷留在门口像把他留在了世界外。
   
    就昨天,昨儿天的黄昏里,日头由黄爽朗朗变成粉淡淡的红色时,赵秀芹从学校外边走回来,胳膊弯里挎了竹篮子,篮里放了白菜、粉丝、红萝卜,还有几斤肉,两条鱼和一瓶酒。肉是鲜猪肉,酒是当地最好的宋河液,不开瓶香能飘十里。爷望着走近的赵秀芹,老求少地笑着说:“哟,要改善生活呀?”
   
    赵秀芹脸上跟着堆下笑:“给贾主任和丁主任俩人做饭呢。”
   
    我爷说:“不是大家都吃肉?”
   
    秀芹说:“贾主任和丁主任去向政府要来了一笔照顾款,大家都说要给他俩单独买上几斤肉,买上一斤酒。”
   
    这时候,爷才知道根柱不叫根柱了,根柱是了丁庄热病委员会的贾主任。跃进不叫跃进了,跃进是了丁庄热病委员会丁主任。爷知道校园里边有了一番新的天地了,有了新的次序了,像乡政府、县政府、地区和省里换了领导样,一切都不是原样了。
    改天换地了。
    爷觉得心里有些酸。有些酸酸的寒,可又觉得毕竟热病们的日子好过了,这就没话儿可说了。没啥儿可牵可管了。可是就今天,就过了一夜到今天,百无聊赖时,爷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一站,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儿。围着初春的绿色走了一圈儿,像绕着他家走了一圈样,待回到学校门口时,就见病人们,个个大汗淋淋地从学校扛着东西往外走。有的扛了教室里的两张桌,有的扛了一个大黑板,还有的,两个人抬了学校放在一个墙下风道的一根大檩木。再有的,没有抬也没有扛,几个人用一个板车推着原来学校老师的床。他们一个个,都脸上发着光,兴冲冲地把学校的东西朝着丁庄运,朝着自己家里搬,如爷在梦里看到的地上开鲜花,地下结黄金的时候忙的庄人们。人人都手忙脚乱着,边走边说着:“你的桌子比我的桌子好,木板比我的桌子木板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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