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庄梦 /阎连科 著

第三章(4)



    又到了午时候,古河庄和明王庄一样又到处都摆着棺材了。黑漆昧在庄街上川流不息地滚动着,木香味在大街小巷上铺天盖地地弥漫着。古河庄有病没病的人,有了棺材就没有死后的忧虑了。二年间已经几乎绝迹的说笑重又回到了村庄里。
   
    爷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我爹了。他想见我爹,想去我家和我爹说上几句话,可又不知到了我家见了我娘,该和我娘说些啥。一整天,爷都在想着要去我家见我爹的事。
    临黄昏,叔来了。
    叔进了爷的屋,第一句话就是:
    “爹,我哥让你去他家吃顿饭,他有话跟你说。”
    爷没有犹豫就和叔一道去了我们家。仲春的日光在我们家像文火温暖着。黄爽的光亮照在贴了白磁砖的墙壁上,和爷梦见的明王庄与古河庄的房屋院落一模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我家院子南边原来的鸡窝、猪窝不在了,爹和娘在那里种了一片绿荆芥,黑黑的旺,筷子样高,和槐叶一个形儿的荆芥叶,要比槐叶厚,面上没有槐叶光,有细密的粗纹和嫩筋。它们一棵挤一棵,旺了半个院,整个院里都是麻香麻凉的荆芥味。是和薄荷味不差多少的荆芥味。可薄荷味要比荆芥味儿细,荆芥味要比薄荷味儿粗。正是它的味儿粗,高县长就爱吃它的味儿了。
   
    爹和娘就给县长种了这片粗味儿。
   
    叔在前,爷在后,一到院里爷就望着那一大片的旺荆芥。
   
    娘就端了一瓢白面朝着灶房走:“爹,晌午咱吃荆芥捞面条。”
   
    娘和爷像从来没有不合的事。像多少年前她刚嫁到丁家样。还有爹,也和爷像没有过不合的事,两个人在楼屋门口望了望,都微微怔一下,马上爹的脸上有了笑,笑着给爷搬了一把有靠背还有软垫的椅,然后就和我叔三人三角着坐。这反倒让爷有些不好意思了,儿子、儿媳都还和先前一样对他热情着,可自己反倒对他们生了分。爷的脸上便微微有些热,扭头朝着别处看。屋子里,还和先前一个样,白灰墙,正面墙下摆了红条几,两边的墙下一边摆沙发,一边摆了电视机。电视机柜是红色,柜门上起着黄的牡丹花。墙角里有个蜘蛛网,往常娘是见了蛛网就要扫去的,可现在,那个蛛网从墙角扯到冰箱上,大得和扇子一模样。
   
    有蛛网,这家就不像从前了。爷就从那网看出异样了。把目光从那有网的墙角移开来,爷就看见这边门后的墙角捆了几个大板箱,一看也就知道爹要搬家了。
    爷把目光搁在那几个木箱上。
    “直说吧,”爹便吸了一口烟:“准备准备我就要搬走了。”
    爷就盯着爹:
    “搬到哪?”
    爹把目光望到一边去:
    “先搬到城里去,以后钱多了再搬到东京市。”
    爷就问:
    “你是不是当了县上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
    爹的脸上有了喜:
    “你都听说了?”
    爷又问:
    “是不是你前些天在明王庄和古河庄卖过几车棺材呀?”
    爹把吸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脸上有些惊:
    “你听谁说的?”
    我爷说:
    “别管我听谁说,你就说到底有没有这事儿。”
    爹便僵硬着脸,由喜到惊地望着我爷不说话。
    爷就接着道:
    “你在明王庄是不是卖了两车八十口的黑棺材?在古河庄是不是卖了三车一百一十口?”
   
    爹愈发地惊起来,脸上的愕然仿佛会泥皮脱落般掉下来,于是就在那惊中木呆着,如同脸被冻僵了,永远化不开。他们父子三个就那么对着角儿坐,从灶房传来娘擀面条的响,软咚咚从院里传到楼屋里,如同谁在用肉嘟嘟的手拍着他们身后的墙。坐在里边的爹,这时忽然把手里的烟拧灭,又用脚把那一大截的烟身在地上拧成烟丝儿,纸片儿,望了叔一眼,把目光落在了爷脸上,和爷的满头白发上。
   
    “爹,”我爹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啥也不说了——只给你说上一句话,就是不管你对我再不好,说到底你都还是我亲爹——这丁庄我们一家说啥也不能再住了。也和英子她娘商量了,我们家搬走后,老二是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这房子、家具全都给老二。除了衣裳别的我们一样都不带。有这房子和家具,我就不信宋婷婷不从她娘家搬回来,能舍得不要这家产。至于你,”爹停了一会说,“跟着我们一家搬到城里也可以,留下来陪陪老二也可以。等老二下世了,你再去城里由我养你也可以。”
    爹就说完了。
   
    二叔的脸上又有了泪。
   
    四
   
    下半夜,从我家走回来,爷死也睡不着,他脑子里挤满爹卖棺材搬家的事。想起卖着棺材的事,爷心里就又一次有“老大死了该多好”的想念儿。有了这想念,爷就不能睡觉了。头有些疼。他在床上翻腾着身,忽然想起平原上的人,谁家恨了谁家了,就在他家门前深埋一个桃木或是柳木的棒,把木棒的一头削尖儿,写上想让他死的人名儿,砸在他家门前或屋后,埋起来,咒着他的死。知道那人并不真的死,可还那样做。那样做,也许那人真就早死了,也还许,那人出了车祸断着胳膊了,断掉了他的腿或指头了。
   
    爷就从床上走下来,开了灯,在屋里找了一根柳木棍,砍出一个尖头儿,又找来一张纸,在那纸上写了“我儿丁辉不得好死”几个字,连夜把那柳棍埋在了我家楼屋后。
   
    埋了棍,回到屋子里,爷把衣服三下两下脱下来,上床不久他就睡着了。
   
    埋了柳木棍,爹还好好活着呢,赵德全却快要死掉了。
   
    春天里,万物发时候,照理你有天大的病,灭天亡地的症,也都是熬过酷冬后,入了春,生命就旺了,就能熬过夏、秋了,又有一年寿限了。
     

下一页  回目录  秋早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