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女知青         第一部 辉煌狱门      


                           

                                   1

    黄黄是条极为极为大众的狗,其形象,也平常得十二分可以,往足处去说,也
无非同类的一般水平而已。它的不凡之处,在于它记下了许许多多人类的破绽。
    在张家营子,黄黄时不时地凝视一日路程之遥的正东。尤在太阳平南时候,它
便常常看见这方百姓所托寄以繁衍人世之希望的那脉名山之下,生冷地坐落着一个
监狱。狱门的外围,漫生着悠然野草。不消谁说,草间自然而然开了许多小花,白
的或者黄的,粉淡间或浅紫,各色各式,满目的琳琅。黄黄还发现,监狱不断地枪
毙罪犯,寒凉的枪声,穿过一片温暖的红色,四散开来,自然也走进它的耳朵。这
当儿,就会有一阵恶寒,从它背上穿过。它受了一个冷惊,不得不从地上站将起来,
朝着正东一阵狂吠。
    这时候,狱墙下的野刺红、映山红、仿莲红、金钟红、仲春红,而更多的是满
世界的喇叭花,粉粉淡淡,在枪声里红得川流不息,铺天盖地。红艳艳的枪声,朝
狱后白果树山升漫时候,黄黄便凝视着山腰上的小瓦庙,便见庙里坐着一个孤独的
和尚,双手合掌于胸前,念着佛语,普渡着芸芸众生。也许在他的普渡中,那死了
的人,来世或许是一个人物,也亦未可知。
    山上的小庙早已年久失修,扭歪的墙柱对你说,它的倒塌,不在今日便在明日,
决然不会超过后天。然而,小店却在风雨飘摇之中,终是挺过了许多年月,它伴着
监狱一日日地站在山上,却不断地更换它的主人。据说,如今那个和尚,虽非十分
的正宗,却也是灵山大寺中正堂主持的同姓同族。情况是否属实,连黄黄也是道听
途说罢了。

                                   2

    正午时分,镇子出现在了黄黄的眼里。
    黄黄从山梁上下来,站在一座桥上。镇子是果然地比村子要大,且镇子中央,
还有一幢楼房,乡村的客车从那开进开出。三月的流水,在桥下清清翠翠地流,舒
舒如无头无尾的一匹绸布。桥下有镇子上的女人,她们把洗好的衣物,搭在河边的
堤上树上,先干的布衫、裤子,便在风中飘飘扬扬,劈啪出猎猎之声。
    一个女人说:“听到没?昨儿半夜的枪响。”
    另个女人说:“听到了,脆得很。”
    黄黄从桥上过去,踩着她们说话的声音,轻轻跃跃。它的两个主人也已上了桥
头。走过的山梁子,在她们身后渐次地小下。黄黄用它的尖嘴咬咬婆婆的裤管,又
扯扯儿媳的裤管,便又跳着跑往桥上。儿媳说镇子到了。黄黄望一眼河桥,又抬头
望一眼头顶的太阳。太阳爽爽朗朗。奇怪得很,婆婆说,梅,几点了?叫梅的儿媳
抹开她的衣袖,说下一点。真是怪得很,婆婆把肩上的包袱另换一个肩头,说每次
从张家营子来镇上,无论是天不亮出门,还是太阳走到村头出门,到这桥头总是这
个时辰,从不惜时。叫梅的儿媳望着婆婆的脸,疑问浮在脸颊之上。婆婆说是真的。
上次我去招子庙,吃过早饭才从家里动身,到这儿是这个时辰,桥下有两个媳妇在
洗衣物,洗旗子。这次我们半夜起床,走完十里路还不见太阳出,到这儿却还是这
个时辰,还有两个女人在洗衣物,洗旗子。
    儿媳便笑了。
    婆婆正经着一张脸:“真的是这样。”
    儿媳说:“不定今天又要扑空了。”
    婆婆说:“和尚说过,三天之内,狱里肯定有人要死的。”
    儿媳笑笑,也就入了镇子。
    镇上笔直的南北大街,劈破了许多民宅,粗暴地横躺在镇子中央。有一游街示
众的人群穿街而过,威严而又荒凉。
    黄黄朝着示众的人群不知山高水低地狂吠起来。儿媳说黄黄,你疯了!
    婆婆说:“别提去招子庙的事情了。”

                                   3

    午时的镇子,照常是有几分冷清,更况且这个时辰,正是人家的饭时。然在黄
黄的眼里,已经远比它的寄藉之地张家营子繁闹了许多。至少在张家营子,见不到
有丛人群,将另外一人捆绑起来,胸前挂一纸牌,让他在背后倒敲着铜锣,慢慢腾
腾地穿街而过。而别的旁人,貌似押解,其实在那人身后,并歹真的如何,各自吸
着纸烟,闲谈了什么话题,只待那人倒敲的铜锣,声音淡了,或敲的慢了,才想起
朝他屁股上踢去一脚,再或拿刚燃的烟头,小心地朝那持锣锤的手上戳烧一下。烧
一下,那人就要跳一下,将那铜锣敲得响亮而又均匀,使一条街上,都滚动着铜的
声音。只要那铜声响亮,这丛人群,也就各持一身善良,说说笑笑,悠闲得如散步
一般。这样的风景,张家营子绝无仅有,就连那叫狐狸的知青,把张家营村的六头
耕牛,全部杀死,村人也无谁动他过一个指头。
    黄黄跟着游街的人众,一跑一跑直到路边的一架井台之上,才忽然想起自己是
同主人到白果树山上的招子庙去,而不是来这镇上赶集。回头一眼张望,两个主人
远远走在后边,它就不得不坐在井台的青石条上,稍事喘息着等她们来到,现出一
脸热闹丢失的懊悔。
    说起前往监狱的招子庙,黄黄对这宗秘密早已烂熟于心。虽然自己身为一个畜
牲,无非一条黄狗而已,但它却是主人家里极其重要的一员。发生在张家营子的任
何一桩事情,它都看在心里。任何一件事情,对主人家的震动,它的胸口都要随之
急迫地起伏。说起来,它是同叫梅的女主人一道走进张姓的家门,而成为张家真正
的一员。事实上,张家有的事情,它比这年轻的梅知道得更为详尽而具体。
    但是,它却总是沉默着不言,它所知道的,你只能从它那双小圆眼中看将出来。
那双圆眼,不断地流露出它隐藏秘密的全部漏洞。这时候,它端端坐在井台的一角,
冰凉的石条,使它一路的燥热立刻散去,双眼显得神秘而又安详。末梢挂白的尾巴,
舒展着贴在石条上,发散着它内心激动的热气,模样儿极像昨夜它卧在年轻的主人
身边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是在晚饭以后,村子里静得无声无息,除了村落下面河沟的水声,正
艰难地爬上山坡,在各家院落试探着脚步以外,就是夜蝙蝠在头顶的飞响。梅拾掇
了锅碗,男主人在屋里批改学生的作业,婆婆从屋里走出来,在月光中迟疑片刻,
将梅从灶房唤出,坐到了黄黄的身边。
    婆婆说:“梅,你嫁过来二年了吧。”
    儿媳说:“有事?”
    婆婆说:“我明儿想去白果树山的招子庙。”
    儿媳便默下不语,朦胧的月光,洗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清瘦,如同秋天的一
片黄叶,写满了将落的苦愁。招子庙的故事,原在下乡之前,本是城里人对乡土社
会嘲弄的谈资,年少时听过一笑了之,剩下的只是内心对乡下人愚昧的藐视。如今
风云变幻,社会动荡,使自己不得不沦为一个乡下的民办教师、和张老师结婚,也
本是为了对命运的解脱,以求一息安定,哪怕一生不再返城,只要心中能有闲适便
好。同来落户的知青,断断续续都又返回了郑州,最快的仅下乡三个月,便回省城
做了百货大楼的服务员。要知道,当时的政治形势,导致物资极其匾乏,乡下人买
不到火柴,不得不用铁镰与石头撞击取火,是常见的事情。而那做服务员的同学,
却又专卖火柴、煤油、布匹等日常用品,消息传来,同车来到张家营的八名知青,
谁的眼睛都红了半晌。就是最后离开张家营的,也在一家工厂做了三年工人。活虽
累些,但工资高得出奇,还在学徒阶段,每月就拿到六十七元的钱。剩下的她,又
在张家营孤独了整整三年,返城的人每年都有,到她面前却总是没有名额。到临二
十八岁,就是在城里说出这个数字,对方也会暗自哎哟一声。怀着索性做一个农民
的心境,完婚二年,却从未有过身孕。当然,她不会同一般女人一样因此自暴自弃。
医院的医生又明确说你们夫妻都生理正常,只是年龄大了。怀着信心有安排地进行
夫妻生活,月经却总是如期而至,从不错误一天,连怀孕的假相也未曾有过。既然
成家,当然渴望膝下有儿有女。要认真说来,倒不怕无女无儿,丈夫是村里的老民
办教师,不消说的知书达理,操行高正,为人笃厚;婆婆虽不识字,却因自己是落
户的知青,凡事又都让着三分,真的不能生育,想她也不会有如常人一样指桑骂槐。
可是自己却受不了没有儿女的寂寞。
    她用手梳理着黄黄背上的绒毛。问婆说: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招子庙嘛。”
    “和尚说无死无生。去的都不是时候。”
    “等谁死呢?”
    “那监狱不断有人死哩。”
    她的手在黄黄的背上忽然僵住,月光在脸上冰出一层青色。房墙下的蛐蛐,咯
咯出刀切青菜一样脆生生的叫声。村街上走动的脚步,踢踢踏踏,把从河沟爬上来
的流水声,踩得七零八落,如从树冠上漏落的一片片月光。脚步渐渐远去,流水声
又弥合着走进院落时候,她说明儿我和你一起去吧,倒真想看看那和尚招子的戏法。

                                   4

    依照乡间的说法,要招子当然是自己亲自去了更好。至少这样更见其虔诚的颜
色。梅同婆婆一道来了。
    张老师说,我说娅梅,你怎么信了这套。
    她笑笑,娘已经独自往那跑了几趟,我陪她一次也是应该。语言上的道理和其
中的孝心,非土生土长的女子所能道出。可究其实质,事情的另一方面,怕除了做
儿媳的自己,只有无言无语的黄黄,心里是明白着一个的确:
    她想去监狱探望一次那叫狐狸的知青。
    狐狸已经在狱中蹲了整整五年。
    一个干裂的下午,村人们忽然发现棚下的六头耕牛,皆都倒在红水艳艳的血浆
里。牛的脖子下面,各有一个拳头一般的血洞,黑乌深深,如同半山崖上突然伸出
的洞口。牛都死了。
    连刚出生的牛犊也未能幸免。仔细说来,这怕要是国家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杀
牛案了。为此,新任的省革委会主任,都在案呈上作了批字;地区的专员,又专门
给县委书记作了从快从严的几点指示,公安局长便亲自统领所属人员,浩浩荡荡住
进了张家营子。
    三日之后,狐狸被抓走了。黄黄记得了那时的梅,站在人群的背后,泪水涟涟。
那一年是知青大返城的开始,张家营子的八名知青,已经走了五名,仅还有它的主
人梅、狐狸和另外一人。梅似乎早知是狐狸杀死了耕牛,早抓晚抓是时间的事,然
被抓走却是一定了的。所以她并不感到惊奇,只感到对狐狸的迷惑和戴上手铐的酸
楚。同一节火车把他们运出省会,同一辆汽车把他们运到县城,又同一辆牛车把他
们拉到这张家营子。至今,该东的东,该西的西;返城的返城去了,蹲监的正走向
囚车。留下的和这张家营子,日后是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世的苍凉,这当
儿如雨前的乌云,罩在台子地的上空。地下一米多处,是被考究为文化层的黄土,
这土上站的人们,却一片片死着不言,只有狐狸走向囚车的脚步,咚咚咚地炸在地
上。狐狸走在村人们给闪开的通道上,囚车的后门向他敞开时,他用手抓住了门边,
手铐与铁门相碰的声响,生脆如铁器敲打着河水。似乎,他走得很毅然。可是,他
纵身要上车时,却突然转过身子,在人群中搜了一眼。
    一名男知青和梅挤了过来。
    狐狸对男知青说:
    “知道我下落了,给我送一条烟抽。”
    男知青点了点头。
    狐狸又对梅说:
    “娅梅,返城以前去看我一次。”
    梅也点了点头。
    狐狸又说:
    “万不得已,也不能和张天元结婚。”
    梅没有点头,泪却怦然地碎在台子地上了。

                                   5

    镇子是很够古老的,黄黄觉得,镇子的降生,没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还在
它极其幼小的时候,踏入这个镇子,大街的有些地段,曾是新房新舍,墙壁光洁平
整,满街赶集的乡下人,脸上都漾荡着粉红粉红的笑。笑是熟过秋的那种扑鼻的香
味带着落地的果实和谷草的干焦,在镇子和镇外任何有人的地方跳动。你走到街面
上,和善的买卖声不绝于耳。供销社门口如同庙会的街口,进出的人群,挤出盐色
的汗味,还有食堂、馍铺、烧饼棚、包子馆、杨记铁铺、针线小店、鸡蛋市、菜市、
猪羊牛马市、染店、粮店、牙医房、照相房、中药房、洋货房,等等杂七杂八,混
沌着热闹在镇子里,乱哄哄一片可又自成规矩。临街的墙壁,钉了一行行洋钉,挂
着许多待卖的兽皮。
    可是这一些,在今儿全都没有了。尽管还是热闹,却绝然不是一种味道。黄黄
在街上走着,瞪着惊奇的双眼,想,没有三百年,哪能有这翻天倒地的变化?它一
会跪在主人的前面,一会儿跟在主人的后面,东张西望,其模样很象寻找旧时的印
象。
    这已经走了大街的一半,原先的几家饭铺都闭门关窗,大门上贴了交叉的白色
封条。她们立在一家饭铺门口,梅说:
    “都封了。”
    婆说:
    “为啥?”
    梅说:
    “革命嘛。”
    婆说:
    “革命呀。”
    梅说:
    “这不是张家营子,你小声。”
    婆媳又开始往前走。黄黄在她们前后颠颠儿跑。说大街上冷落是谈不上的,闲
人依然的多。他们的穿着,本来已经开始考究起来,款式和颜色,做工和布料,已
经在乡土社会领时代之先,可到了如今,却又物不极而反,考究到不考究的程度。
男人们一律绿的蓝的,女人们也一律绿的蓝的;老人略有变化,无非多一样黑色。
男人们是一律不梳头的,无论老少,一色儿光头或者平头,走在街上,如遗落在树
上的坏苹果坏梨,黑黑枯枯。却鲜明亮亮的擎在空旷的天空。女人们无论老少,都
是一色的剪发,披一件深红的方巾。这种单一的景象,不免令人觉得古板可笑。相
比起来,梅虽是比镇子更偏僻冷落的乡下人,却到底是在省会长大到十七八岁,气
质风韵,都是大城市的意味。下身虽是在乡下裁剪制作的仿军用绿布裤子,裤管却
少说瘦了三寸,上衣虽然是学生时代的旧衣,却毕竟是灯芯绒的布料,小是小了一
点,然因小又在下摆接了二寸宽的红绒布,穿上去红得烫眼,仿佛在她身上烧着一
圈火光,反更加招人眼目,使人一看,便知这是城市的学生,下乡的知青。她们从
街上走过时,有许多人们扭头看她,这时候优越感和不能返城的忧愁便混合着流在
脸上。为了不使婆婆看将出来,她便走近婆婆,去取婆婆肩上的包袱,不想婆婆把
包袱拿得更紧。突然说梅呀,到招子庙会,你有没有别的事情?
    她突然淡下步子,身后紧跟着的黄黄,竟不经意地撞在了她的腿上。
    “就是想看看和尚到底什么模样。”
    这样说了,梅又冷丁儿后悔没有说出什么,比如说想去看狐狸一眼。眼下不说
穿了此话,到了监狱门口,又如何能说得出来?
    梅的心里,因此潮润润地阴沉起来。

                                   6

    狐狸这个人物,黄黄也一样十分熟悉。黄黄的老家,其实就是张家营子西边的
知青点。知青点的房子是几间土瓦房,立在台子地上,如一户新的人家。黄黄出生
在夏天,记事在隆冬。冬天是白的颜色,冰天又雪地。村后的山梁,本来算不得高
大,又少有巨石大树,在白亮亮的雪天里,光秃秃如一个白馍了。没有太阳,山上
却有一层虚晕。那是雪光。雪天里村人猫在家里,或聚在有火烤的人家听古。知青
们决不和村人呆在一块,决不和农民混为一谈,他们是从城市来的都市人,迟早是
要返到省会,过一种文明的生活。可是,寂寞却又总是不那么容易排解。有一男一
女已经返城过了。另有一男,不慎使一女有了身孕,也都回城处理身子去了。剩下
的梅和狐狸,还有另外一对,情势也十分明朗:人家那对儿早就声称,今天返城,
明天就办结婚手续。事实上,由不得自己,严峻的情势将梅和狐狸撮到了一块。先
前的事情,黄已无从知道。黄所知的,就是这年冬天,知青点终于到来的土崩瓦解。
    有次,梅在烧早饭,狐狸起床进来,揭开锅盖一看,说人家滚在一张床上睡着,
你在这边侍候人家呀。梅说这个月本该我来烧饭嘛。
    厨房是接在瓦房山墙下的一间草屋,煤和柴禾堆了一地,虽零乱却红暖暖的舒
服。连昨夜吃过饭的碗筷,也在案上随意扔着,一切都如刚打过架的一户人家:架
虽打了,却仍含有家的暖和。他们这种情况,与其说是懒散品性所致,倒不如说是
对岁月和人生的抗议。连梅这种文静秀气的女子,也入乡随俗适应了这种乡土的生
活方式。要知道,早几年在省会的学生时代,在自己小天地里的床铺上,是决然不
允许有尘有埃,见到厨案上有只苍蝇,也是要同烧饭的父亲大吵大闹。如今,适应
了。社会的用语是,被改造过来了。狐狸走进厨房,把自己扔在柴堆之上,望着收
拾案板的梅说:
    “人家都住到一块了。”
    梅将案上的碗筷收到一块。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狐狸拿一根柴棒在手里玩弄。
    “我们何苦要这么清苦。”
    梅把碗放进一个盆里洗着。
    “我们有什么清苦?”
    狐狸将柴棒扔在地上。
    “人家都夫妻一样睡到一块了。”
    梅把碗在水里洗出冷硬的声音。
    “那是人家的事情。”
    狐狸站将起来。
    “我们的事呢?”
    梅没有转身。
    “返城了再说。”
    狐狸在柴堆站了一阵,毅然地走了出去,愤愤的情绪,从他身上劈哩啪啦抖落
在地。那时候,刚半岁的黄黄在柴堆卧着一取暖,被狐狸的作派吓得站立起来,惊
惊恐恐地望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然而,梅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其冷漠如门外的
雪样不见一丝热情,模样儿仿佛她久经风霜,在爱情上吃尽了苦头,有着许多破绽
的教训,甚至很想籍以寒冷孤独的人生,极力忘却生活中的破绽。狐狸愤然离去时
候,梅如浑然无知,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可是,狐狸只在门外雪地拔了几步,又
车转身子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李娅梅?”
    他叫她全名——李娅梅,可见其愤然决非浅薄。
    她说:“不怎么。你昨儿不该在我面前动手动脚。”
    他说:“可人家,怀孕的怀孕,同居的同居。”
    她说:“那是人家。”
    他说:“你瞧不起我?”
    她说:“不是,是瞧不起我自己。我自己不想把自己当做畜牲看。”
    然后,狐狸不言不语。门外冬季的北风,从房后匆匆刮过,留下的冰色的声音,
牛皮条儿一样抽在房墙上,响在房子里。烧的是煤,厨房里有熏人的煤气。太阳已
经出来,在门口照一团透亮的薄光。麻雀在狐狸的身后,欢叫出一条水落石出的清
溪,叮叮当当地在雪地流淌。狐狸说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都快疯了!
    梅说我不是在和你好好谈着嘛。
    重又走进屋里,梅在用刀切着萝卜,准备拌萝卜丝做早上小菜,密碎的刀声响
遍厨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时节降临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脸上。为
了暖化那冰雹粒儿,狐狸将黄黄抱将起来。黄黄通过自己的绒毛,感觉到狐狸的双
手湿淋淋的汗腻。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黄黄的毛上去,样子却像在替黄黄梳理毛发。
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发烫的开水。其实,他说我只不过拉了拉你的手,我
们是城里人,不能和这乡下人一样的封建。她说你说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这张
家营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麦秸堆的缝里钻。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
粘在黄黄的肚毛上。人家就这样,他说我也不过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里的活儿,板板正正旋过身。
    她说:“你真心对我好?”
    他说:“你也信赌咒?”
    她说:“对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学你为啥没投我的票?”
    他说:“你不是也没投我的票。”
    她说:“六个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说话,把黄黄放在地上,将手插在裤兜站了一阵,如同经过一阵深刻
思索。事实上,他仅是那么站了站,用牙刮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决然说,你要答
应嫁给我,让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犹豫。梅立下不动,说嫁不嫁的事情再说吧,那么
多下乡知青,在乡下成双成对,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台还坚定千倍万倍,可回
到城里,进厂的进厂,入机关的入机关,结果呢?一对也没成。环境一变,什么都
不一样了。

                                   7

    狐狸去打坡。这豫西伏牛山区,把打猎叫做打坡。也有说打猎的,那都是识文
断字总想跳出乡俗的人的用语。打坡时狐狸总带上黄黄。并不凭黄黄能帮上忙儿,
然扛上猎枪,身后跟一条狗,哪怕是一只狗崽儿,却总是一种作派的风范。这一天,
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黄黄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黄黄告诉狐狸三言两语,狐狸也决不
会一气儿杀死六头耕牛,使张家营子误了一季耕种,七十余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
要饭,狐狸他也不至于蹲进监狱,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没有一点颜色。早饭时候,
由于梅的脸色柔和,狐狸便心血来潮,说丢下饭碗要去打坡,射一只兔子蒸了。梅
说好大的雪,狐狸说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无聊。便就说定去了。
丢下饭碗,黄黄和梅,跟在狐狸身后,一步一拔地来到梁上。雪是几天前下的,梁
上隐约有路。梅同黄黄在梁路上闲散。狐狸穿一双深腰胶鞋,艰难地拔在崖头沟边。
风景不消说的好,阳光明明净净,薄得犹如一张亮纸,踩上去有碎裂的声音。对西
沟里的河水,化了几天前的积雪,玉液样流出一条带子。河边的梢林被雪覆着,你
以为是陡然涌满了凝固的云,陷进一条沟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间,来了一沟北风,
雪落云散,留在树梢上的是几声滴翠的鸟叫。狐狸朝那沟边走去,梅在梁上盯着他
贼样的身势。就这时,从梁上摇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见是每两周一趟的邮差。
乡下的邮差,当然没有省会的邮递员那么舒适,太阳出来时候,骑个自行车,大街
小巷一转,将报塞进人家门缝或门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结,回去还要领取
投递补助费。乡下的邮差,无论风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
一个熟人,能将报纸、信件捎到村庄,那该是他一件高兴事。因此,他走上梁子,
看见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过来,问了几句常话,知道是张家营子的落户知青,便
将十余张报纸,一封信件,托付代转,匆匆着又往别村去了。
    信是张老师的,落款是省报编辑部。报是省报,由各公社用知青专用款项,给
各知青点订的唯一的报纸。“切事情都仿佛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张报纸时,居然打
开报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见一篇散文,署名是张老师:张天元。黄黄捉小鸟回来,
看着她将报纸擎在手里,一脸兴奋的红光。那红光似乎是涂抹的油彩,鲜亮红润,
将她身边的白雪都映出了虚晕。这乡下,她自言自语,真看不出来。她便笑了,微
细的笑声,如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呼出。笑完了,她将黄黄叫到身边,用手轻柔地抚
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头发。接下,又将那封信对着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
那信封。她已经明白,那封信是给张天元寄的样报。
    莫名的喜悦和惊奇,如火样烧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对着沟底唤:“狐狸——你上
来!”
    枪响了。黄黄在梁上惊出一个冷颤。从沟底传来了狐狸的回话:“打中啦——”
    稍时,狐狸上来了。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头上挑的却是一只鸡。母鸡,白母鸡。
他满脸挥汗,腿上沾满雪块,拔到半坡时,就对着梁上叫,说梅子——今儿中午蒸
鸡肉。
    梅说:“打中了?”
    他说:“打中了。”
    梅说:“是野鸡。”
    他说:“家鸡。”
    近了,梅便认出,那鸡竟是张老师家的鸡。
    狐狸说:“是了也活该。”
    梅说:“狐狸,这天下没有你不恨的人?”
    狐狸说:“外村都是下乡知青去教书,回村青年去种地,偏他妈张家营子颠倒
着。”
    梅盯着狐狸的脸。
    “你能教得了?”
    狐狸一个冷笑。
    “我不如你李娅梅,总不至于不如张天元。”
    梅张了张嘴,黄黄看见她把含着的话儿咽回了,将手里的信装进了口袋里,把
十余张报纸卷成一个卷,便不言不语了。
    于此,黄黄便铭记了狐狸与梅的爱之破绽。

                                   8

    黄黄卧在镇上国营食堂的饭桌下,看它的主人们吃饭。三月的春光,爬过来晒
着它的脸。它有点疲累,半睁半闭着眼睛,面向年轻的女主人。
    梅说:“张老师,有你一封信。”
    “哪来的?”
    “报社。”
    “报社?”
    “你的文章登报啦。”
    “你别瞎说我和报社谁都不认识。”
    “你看看,第三版。”
    “哦……”

                                   9

    梅说:“张老师在省报登文章啦。”
    “真的?!”狐狸惊着,“不会吧?”
    “这个月二号的报,在我枕头下压着你去看。”
    “你看了?”
    “一连看了四五遍。”
    “好吗?”
    “好。”
    “好了又怎样?不照样还是农民吗?”
    “农民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
    “怪了,一说到农民你眼都瞪斜了。”
    “我不想让你提到张天元。”
    “张天元怎么了?”
    “我发现你一说到他眼睛又明又亮。”
    “我自己倒没这感觉。”
    “村里有人说张天元想娶你。”
    “张天元想娶我他们怎么会知道?”
    “说他娘给他介绍了三个对象他都不同意。”
    “这就是想娶我?”
    “人家说他是拿那些姑娘和你比。”
    “他知道我不会一辈子沦落这乡下。”
    “若不是这一点他早就跪下向你求婚了。”
    “说实在张天元那人真不错。”
    “德才兼备又红又专不是?”
    “你这么说我还真该嫁给他。”
    “就怕有我狐狸在他不敢来娶你。”

                                   10

    从食堂出来,黄黄便看见了镇外的山脉,既呈青又呈黛,仿佛写在三月的风光
画,景景物物,都有一种水清山明的气味。从那景物中穿沟而过,沿着河滩的沙石
路道,翻越两座石桥,那么,白果树山下的监狱便到了。
    三天前,黄黄同老主人去招子庙时,走过监狱,撞到的一幕情景,今天黄还历
历在目。那当儿,虽才刚过三日光阴,可春天却似乎还不十分明显,山还显见有光
秃秃的灰色,漫散着一股冬末的腐气。你不仔细审看,几乎意识不到荒草坡上有萌
发的绿色,杨柳树上的杨絮柳花,不在你面前飘然而至,你也决然不会想到春天其
实就在你的身前身后。天还些微的冷着,半月前,还有一阵雨夹雪的气象,那时人
们都还没尽脱棉衣棉裤,或者绒衣绒裤。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到监狱前时,正为日
落时分,恰巧这时,看见一行队伍,从山沟中回来,个个都无精无神,肩扛了极头
铁锨,一行儿走在一条路上,整齐的样子,仿佛不是有谁督查,而是那山路仅一脚
宽窄,不整齐便要跃入身下的沟壑。而事实上,那路宽得很,可以颠颠簸簸地开走
汽车。由此可见,那队伍也极有素养,不亚于古今的行伍或士兵。
    那是犯人在收工。
    黄立在婆婆的身后,远远站下不动,把那队伍从面前让去。队伍拉得很长,一
色儿穿了枯草色的麻布棉袄,后背是又大又自的编号。他们走过时,并不因少见外
人而有谁多看黄黄一眼。然而黄,却是认出了那队伍中的狐狸。
    此后三日,黄总形影不离于梅的身边,无论是进灶房盛饭,还是到张家营小学
教书,间或到厕所解溲,走前跟后,绊着她的腿脚。可是,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黄
要告诉她些什么。前天下午,梅到村头井上打水。放下担子,黄不知从哪走了出来,
突然跑至井台,咬着梅的裤子,哼哼叫着朝山梁上拽。梅愕然,朝黄的肚上踢了一
脚,黄便凄伤地坐在井边,朝着白果树山的方向无尽地张望,待梅打完水时,未及
挑上肩头回村,黄的双眼却流下了两行泪水。
    梅望着黄的眼泪愕怔,沿着黄黄所示的方向,却只见白果树的山顶,墨黑在一
片山峰之上,进一步细望,也就是一片模糊罢了。事实上,这件事情的转机,是在
昨天时候,十里外的四坪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抱着她的孩子,携一路春风,来到
张家营小学,将梅叫至小学院后,笑吟吟说李娅梅同志,我要返城了,咱们这批知
青,留下的你快成绝无仅有了。
    梅抱着人家的孩子,想到自己与人家同年结婚,如今人家做了人母,孩子已满
周岁,能把阿姨叫成大姨了,然自己还是姑娘样单纯着身子,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上
颜色,倒不是说是她急为人母,或感到迫近三十的年龄,不生孩子怕日后突孕的痛
苦,而是她明确无端地怀疑自己是否会生孩子。另一方面,和张老师结婚,天地良
心可证,自己还是处女,如果谁说自己封建古板,不像省会开朗大方的女学生,那
倒颇具道理,然说自己操行不检,作风一般,那却委实是屈解了人。尽管如此,问
题却严重到同张老师的新婚夜里,自己没有见红,虽然张老师说,你怎么还在乎这
个。也许你们不同乡下姑娘,乡下的重活儿早该伤破了你的身子。可是,话又说回,
自己同狐狸相好那些日子,却是村人皆知,如果自己果真不能怀孕,别人心里能不
有杂七杂八之念?现在,抱着同学的孩子,同学却忽然说你可真聪明,结婚二年,
不生孩子,返城时轻轻快快,说走就走,看我,返城手续办好了,因为这孩子还小,
丈夫却不和我离婚。
    梅说:“你真的要离?”
    同学说:“走投无路。”
    梅说:“什么时间走?”
    同学说:“再在这替他养半年孩子。”
    梅说:“你一走,咱们这批知青怕只有我了。”
    同学说:“还有一直和你同班同座的狐狸嘛。”
    至此,梅突然惊着,问狐狸在哪,同学反而一怔,说原来你还不知道狐狸在哪?
狐狸在半年之前,不知从哪被转押到了白果树山下的监狱。说:据说是白果树山那
儿,有大片荒地要开垦,有很多犯人被转押过去劳动改造,开荒种田。至最后,同
学说狐狸最恨的农村和土地,没想到连蹲监也得同农民一样去种地。这时候,黄正
蹲在梅的身边,两只尖尖的耳朵,椿叶一样竖直起来。藉此,梅想起,黄这些天总
引她朝白果树山的方向望,想起三日之前,黄曾同婆婆去过一次监狱那儿的招子庙,
心里禁不住一个寒颤,生发了许多对黄的信任和感激。然可待她扭头去望黄,黄却
从她身边如释重负地伸个懒腰,扭扭脖子,慢慢往张家营子的方向去了。

                                   11

    梅子和张老师过往日渐甚密,有人以为是那年冬末的事情。而黄黄所知,事情
的起因,大概要推算到春节的时候。台子地知青点的他们,久旱盼雨般等到了腊月,
有条件的便早早打点行李,回省会过团圆年去了。这里的所谓条件,就是路费盘缠,
一来一回,火车汽车,车费要花二十多元。加之过年的喜日,自己久不回去,当然
不可以两手空空,虽然乡下买不到什么好的东西,可带点大枣、核桃、板栗之类的
土特产,细加划算,没有十元二十元,也难以拿它下来。倘若再买一斤木耳什么,
没有八十元钱的开支,决然打发不了一趟回家过年的所须。五年以后,人们说八十
元钱,就如说自己丢了一支钢笔;十年以后,再说八十元钱,在省城也就是一顿饭
钱。然在七十年代末那段特殊岁月,谁家有辆自行车,便是上等的富余人家。藉此
可想,八十元钱对于一个下乡的知青,实则是一笔巨额开支。而家里那边,母亲因
病早故,父亲是一家煤厂的工人,弟弟在大街上闲荡着待业,如此贫寒的家境,如
何也承受不了一笔额外的负担。父亲来信说,梅呀,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不能回来
过年就不要回了。在哪儿都是一样,一副对联就算过了一个春节。梅读这封家信的
时候,暗自哭了许久,和狐狸说起此事,语气却淡得如水。她说你走吧,我不回了,
来回的汽车火车,我受不了晕车那个滋味。说时是在女知青宿舍,黄黄被梅抱在怀
里,搂得十分暖和,它望着她的脸,如望着一湖平静寡淡的水,而那水中究竟有多
少苦涩的隐含,就只有她自己心明了。狐狸说你是因为钱吧,这样由我把你车票买
了,好坏我父母各给我寄了一百。
    梅说:“我家也给我寄了一百,可我不想走。”
    狐狸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了。”
    梅笑笑,你这何苦,狐狸说不能把你一人留在乡下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梅
说这儿有吃有住,倒还清净。如此,狐狸便同其余一道走了,落梅一个孤零,独自
守在台子地的知青房。春节下了大雪,漫天飘舞,银白世界,沟沟壑壑都堆着白的
颜色。梅原本也是准备了过年的米面菜蔬,可遇了这场落雪,心境分外凄寒,独自
躺在床上,或坐在火边抱着黄黄,便倍感人生的孤冷,有时候,泪会怆然而下,滴
在黄的头上。黄黄由此,也领略了人世沧桑。梅索性不做饭了,它就陪她饿着,有
时一天无食,也没有一声叫饿。可没有料到,到了年三十的下午,张家营子喜庆的
鞭炮声断断续续。各户人家,都开始在门上贴了大红对联,在门框上方两角,插了
柏枝,平常不见的香炉,也都不知从哪取了出来,装满黄沙、红土,或以糖米代沙,
将毛主席的伟像清到一边,把祖宗的牌位遗像放在原先伟人的位置,再或干脆,使
两者并列起来,平等于桌上,燃起了三炷草香,插在香炉,青烟缭缭。而知青点这
儿,梅在床上,扯被子盖了双腿。依偎着枕头,默默地半坐半躺,双眼茫茫地瞅着
窗外的皑皑白雪,任孤独冷寞,乌云样压在屋顶,侵入屋里,笼罩着自己。就这个
当儿,黄黄从她身边离开了,不久黄黄领着张老师的母亲走了来。来请她去吃三十
晚上的水饺。
    梅便去了,领着黄黄。
    走出知青房时,梅才看见张老师原来一直立在门外的雪地,飘落的雪花将他埋
成一个白绒绒的雪人。他的双手端一盆浆糊,冻得红光灿灿要掉在雪里,和周围的
银色相衬得十分艳亮,仿佛白的红的都是一种假的颜色。至此,梅才看见,知青点
的各门,都有对联贴着,内容吗,自然是那个社会与时代惯用的春联,如:抓革命
促生产欣欣向荣,斗私字材公字蒸蒸日上。再如:上山下乡红心一颗,广阔天地大
有作为之类。可梅这门框的联句,意味却忽然变了。
    上山易下山难山陡崖峭
    出世易入世难好自为之
    横批是:豁达人生
    梅将这春联低声吟了一遍,不觉凄然心动。说是你写的天元?张老师说抄人家
的。梅说字不错,搁解放前,你可以上街卖字。张老师脸上红了,说别笑话了,就
结伴往村里走去。然仅此几句,大有灵性的黄黄,已经从那语气中听出梅对他的尊
敬,深情厚谊是谈不上的,可说薄淡却是显然的不确。及至走进村庄,梅看到各家
各户的门联,都是出自张老师之手,且内容都不是流行的俗话,譬如:不图家境余
富,只求门第书香;乡壤人家乡壤人心乡壤操行,世外人家世外人心世外操行等等,
说起来也都是抄写书联上的字句,可在这抄写之中,也就显出了张天元的不凡,什
么门、什么人家,写了相应的句子,而不是随便的红纸黑字,表表一般吉祥而已。
再说那字,在城里非书香门第,决然找不到有人写得如此苍劲。更不要说这个时代
的一般青年了。就在他们这批下乡知青中,即便扩大到她那个高中学校的老师同学,
也是人人提不起毛笔的。从村街上走过,你如同走在张天元美术作品展的长廊上。
只可惜他是生在乡间,又在这个非常的年月。如长于都市,换一期时代,焉知他就
不会成就了一番事业?
    梅说:“天元,你要是城里人就好了。”
    张老师说:“农村也没有啥儿不好。”
    长长地叹下一气,梅不再说啥,穿街而过,到张老师家去了。这一问一答,一
声长叹,黄黄已经神会了那其中的滋味的涩苦。它不时地在雪地跑着扭头,望望张
老师,又望望女主人,在他俩的腿上蹭来蹭去,亲眼于其中,陌生人看见,只能以
为这人与黄黄,还有随后的那人,是一个家庭必然无疑。

                                   12

    始料不及的是,梅在张老师家过的这个春节,似乎胜于往年在省会过节的愉快。
这一点,黄黄从她那总微带红晕的脸上能看将出来。有时候,黄在地上唤着,能嗅
到女主人呼吸的急促和甜味,即便她和张老师在屋里相坐闲谈,而黄是在院落的哪
儿卧着,只要耳朵是贴着地面,黄便能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其中闲言里的滋味,黄
也能品尝得出。
    及至从省城又返回张家营子的知青回到知青点,梅还断不了说出一件事来,到
张老师家闲坐一会。当然,仅由这些情形判断,还不能说他们彼此有了爱情,而说
有一些倾心的爱慕,也许不算为过。梅子在八岁时候离开母亲,父亲为了她和弟弟
免遭继母之苦,虽刚过三十,却死下了续婚之念。在这样的家境里,作为姐姐的娅
梅,十岁已经能烧饭洗衣,承担了一部分生活的重担。过早的成熟,使她一方面不
失城里姑娘的单纯大方;另一方面,却因失去母爱而始终把自己或多或少地看做一
个具有母爱的女孩,说起被家庭温暖融化一类的事,是从来没有尝过。这样,忽然
置身于张老师这样的家庭,因为家里没有挑梁的男人,上房厢房,前院后院,无不
笼罩着火光一样锃亮的母爱。进一步说去,第一是她来自省会,省会对伏牛山褶皱
的荒僻异常的张家营子人,无异于一个国家的首都,第二是她恰巧是和张老师年龄
相仿的姑娘,尽管当时一个乡壤之家,想娶一个省会姑娘作媳,实则是同流传于民
间甚广的田螺姑娘之说无二,然处于本能,老人把她敬如儿媳的心理,却是浓重得
很,不仅不让她进灶房洗锅洗碗,就连进灶房盛汤也是不行。本来,这是一种尴尬。
可张老师在梅面前一再解释说,我娘年纪大了,说话做事如果伤了你,你就千万不
要放在心上。如何会伤?也就是把她当做儿媳看待的一些作为。既然张天元没有这
样非分之想,自己当然该十二分释然,如果扭扭捏捏,作派谨慎,语言小心,也就
反倒显出了那种关系里的特殊。因此上,正月十五以前,梅懒得生火烧饭,几乎是
每天都到张家合伙。当然,你说她纯粹是为了一碗饭吃,没有另外意思,那也决然
不是她的操行,而其中含意的微妙,黄黄也能够体察明鉴,无非不言罢了。
    一天,老人不在家里,梅可张老师坐在院落。雪早就化尽,地上光洁虚软,远
处的山梁呈黄金之色。村落也静得不见声息。
    梅说:“天元,你该订婚了。”
    张老师笑笑:“压根没想过。”
    梅也笑了:“你样子厚道,原来也还骗人。”
    张老师厚下一脸正经:“真的没想过。”
    梅也正经:“你没听过村人议论啥吗?”
    张老师说:“议论啥么?”
    “就我们。”
    “没有。”
    “我听到了。”
    “啥儿?”
    “还能是啥。”
    张老师默了一阵,他说你别信他们,农村人就这样,喜欢说三道四。梅说我不
在乎这些,不过有件事我想给你说清天元。她说有人说村里有人给你介绍过两个对
象,你都回绝了,他们说你是看不上她们,他们说你看不上她们是因为我。你别生
气天元,我想我有话该直说:要你也是知青,也是郑州人,我倒觉得我们挺合适,
挺般配。你知道知青都要返城的,不让我返城我受不了。我倒不是说农村不好,我
是说怎么比省会都比这乡下好。让我一辈子呆在乡下,不说我能不能受得了,我父
亲、弟弟都不会答应的。以前他们说,知青一到张家营子,你的眼界就高了,我听
了直想笑。现在我知道……你先别吭,现在我知道,娶乡下的姑娘确实委屈了你。
你别笑,是真的,也别脸红,咱们实话实说,都实事求是。你亲眼看着知青们都一
批批返城了,没有一个女知青嫁到农村,也没有一个男知青娶一个农村姑娘。就是
这么回事儿,没办法的事。我说你有合适的就订婚,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你终身大事,
就是我返城了,想起来心里也不安。你别不好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实事求
是地说,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枝加叶,也别拐弯抹角,男大当婚,人之常情。
    梅滔滔一口不绝的模样,张老师听起来先还一身的不安,至后,也就渐渐适了。
    他说:“谁和你说了这些?”
    她说:“狐狸。”
    他说:“其实,你该和狐狸订婚。”
    她说:“你真这样以为吗?”
    他说:“你们般配。”

                                   13

    说起来,那年从省城返回知青点,倒是狐狸最先赶回来。他赶着回来同梅过正
月十五节。正月十五吃元宵,他回来带了省会的一些名产特产,还着意捎了糯米面
粉和元宵馅儿。张家营这方地场,土地不差,若风调雨顺也自会粮丰草足,但却是
丝毫不出产水稻。南方人一日三餐的家常大米,只有年节时候,才偶有所谓的富裕
人家吃上一顿咸米饭。至于元宵,更是几年不吃一次。即便吃了,粉是普通米粉,
馅是一般黑糖白糖罢了,味道十二分的大众。狐狸一面向梅展示着带回的糕点、麻
饼、小糖、山楂片儿等,在梅的床上散开一铺,一面说我还捎了元宵的粉馅,馅里
有花生、核桃、红枣,咱们好好过一个正月十五。可他没意想到梅对这些,却不是
他意想的欢天喜地。他将这些摆在梅的面前,梅又将它们收拾到他的包里。
    狐狸说:“你吃吧,全是你的。”
    梅却说:“我爸爸和弟弟好吗?”
    狐狸怔着:“你没说让我去看看他们呀。”
    盯着狐狸那略有怪责的脸,梅将那东西收拾干净,拉上包的拉链,再无话说。
既没有埋怨狐狸一句,也没有称道狐狸一句,一时间心里的苍凉,便无穷无尽,仿
佛一个无水的干湖,除了几丝杂草的肆意延势,连往日间清水绿色的一丝痕迹也寻
它不着。相比之下,回想起仍在面前的张天元一家,细腻热情,更显出人与人之差
别。无论家境如何贫寒,如母的父亲,知道有人返往远在他乡的张家营子,不会像
狐狸样捎来许多省会的食物,但他亲手制作的油炸麻叶,无论如何会用塑料袋儿装
来几片。比较说,那麻叶没有狐狸梢的任何一样东西好吃,可其中的父女之情,又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算起来除了在和张家相处的时间,每晚躺在床上,除了翻
翻已看过的几本小说,大多时间,都是在等狐狸回来,等狐狸捎一些家里那些她常
思常念的情况,等狐狸描摹一番父亲新近的面容和家庭的变化,比如又换了一张桌
子,床是如何摆放,怎样和她上年春节所见不同。可他却一句你没说让我去你家看
看他们,使梅哑然,而又心境凄寒,一方面恨自己当初忘了交待一句;另一面,又
暗自抱怨狐狸,既然对我忠心不渝,却连这点常识之事都想不起来,未免也太真真
假假。将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提起包儿递给狐狸,说:
    “掂你屋里去吧。”
    狐狸急白:“都是给你捎的。”
    梅说:“要吃了我去讨你要吧。”
    几句话不见热冷,将狐狸送至门口,便闩门上床躺下了。也不见得睡着,只是
为了仔细想想。要说想了什么,确又不明不白,只感到满心的空荡和失落无以填补。
这样捱到日落西山,看见夕阳一片片掉进窗内,黄黄在床边叽叽的哼叫,想到外面
自然中去,才想起元宵节的元宵,照习俗是十四的夜晚就该吃上一顿,便起床拿上
那面和馅儿,走进山墙下的灶房,见案脏灶冷,一地狼藉,一屋孤寂的寒气,默默
立了一歇,又提上面和馅儿,去了张天元的家。
    “狐狸回来了。”
    “听人说了,”张老师说:“你让他也过来吃饭。”
    “那怎么行。”
    “要不行,”张老师想想:“你就也回知青点吧。”
    “我最后再来和你们吃一顿。”
    说了这样几句,平素刚强坚毅的梅,忽然眼泪花花,仿佛是谁要拆散她和张天
元的关系。于此间,张老师也仿佛真的置于别离之中,进灶房是心亦沉沉。张家是
无人能包元宵。和面拌馅,不得不由梅独自操作。这十四晚上的一餐元宵,梅从始
至未,没有让张老师母子动一下手脚,独个儿如这个家的主妇样,把元宵包了一个
满案。每个都枣样大小,圆如核桃,如同做了一桌星星,直至生火烧水,煮熟出锅,
她都麻利异常,连张老师家碗筷在哪,勺子在哪,日常张老师习惯用的哪个碗,老
人习惯用哪个碗,自己这半月一直用着哪碗,都明亮得十二分的确。这种与乡壤之
家的暗合默契,连一直紧随其后的黄黄也看得目瞪口呆。可是,当她把元宵盛上,
端给老人和张老师时,张老师却说:
    “我去把狐狸叫来一道儿吃。”
    梅说:“那绝对不成,你不了解他。”
    真这样第二锅你就不要煮了,张老师说兜回去你同狐狸一道吃,人家是专门赶
回来同你过元宵节的。老人已经端上元宵,有意无意地去了别处。将沉入西去的太
阳,给这院落晒一层薄薄润润的光泽。他们的脸都是晕红的颜色,仿佛也是夕阳的
最后一抹光色,仿佛是临时涂抹上去的装点,用手一擦,便会哗哗地落在地上。
    梅说:“我最后在你家吃一顿饭也不行吗?”
    张老师说:“狐狸会怎么想?”
    梅说:“随他怎么想。”
    张老师说:“人家是为你才提前赶回来的。”
    梅说:“你这是赶我走。”
    张老师说:“你不能冷了狐狸的心。”
    梅说:“你是不是赶我走?”
    张老师说:“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今夜该同狐狸一道吃元宵。”
    冷了张老师一眼,梅脸上的红晕顷刻荡尽,换之的是冰味的恼火,在她脸上罩
着如同包了一块冰色的头巾。她不理他,一任自己的脾气任性下去,独自坐在灶房
的门槛儿上,其作派,极像一个泼辣的乡下媳妇。她不看张天元,也不言不语,大
口地吃着自个包的元宵,样子似誓死也不再离开这方院落。然而,她没有吃下几个,
泪水就扑嗖嗖地砸进碗里,在元宵汤上浮起几个白白亮亮的水泡。那水泡在瞬间又
怦然地炸碎在碗里。她看着眼泪在碗里砸下的水坑,又迅速弥合起来,凸出一个照
见自己影儿的水泡,再听着水泡的破灭,就那么痴呆一阵,忽然将碗里的元宵倒在
墙边的盆里,让黄黄吞吞地吃着,进灶房用面布兜起了另一锅未煮的元宵,出来说:
    “我信了你们乡下的那话;缘分。”

                                   14

    监狱已经遥遥地出现在眼里,很像山脚下的一寺庙院。
    过着的这条沟,倒形象奇崛,立陡的崖壁,皆为血红的石片组成,千层饼样叠
将起来,偶有突出之处,如同一个帽沿。帽沿的上方,有千古风尘,生长一片绿草
荆棘,间或有棵柏树立在上面。树不大,却风景奇观。崖下有浅浅溪水,时断时流;
遇红石沟底,那溪水一片叮当,使你觉得有铜锣轻轻敲在你的头上。入沟时,先过
一道石桥。黄黄立在桥上,它看见那水声是圆圆的绿色小球,从溪里跳荡出来,在
沟底的红石块上滚来滚去。及至走下石桥,往沟里深了一段,那水声飘飘渺渺,虚
无得很,隐约可见一声两声,精灵样时有时无。再往深处走去,水就索性没了。沟
底是暄虚的红抄,均匀细微如黑砂糖一样。
    梅说:“这儿风光倒好呢。”
    婆婆说:“监狱那儿才好。”
    走过第二道石桥的时候,监狱已经有轮廓出现。原来这条深沟,是天然的一道
胡同,一踏过第一座石桥,黄黄欢蹦乱跳。恢复到了它的天性里去,无忧无虑。而
它所感受到它主人们的内心,也是亦然。昨天娅梅担心路途过远,来与不来曾有些
踌躇。但是又想:正因为路远,交通闭塞,才更会有些新鲜,以满足都市人对乡村
的一些好奇心理;更加上正因为路远,交通闭塞,才会有那么一座监狱,才会见到
狐狸一面,了却一桩人生的心愿,这就决意来了。可不期进入这沟崖的胡同,却是
踏上了另番境地的通道。在省会时候,由学校组织的郊野之游,是到黄河故道的碧
沙岗去,想起来无非是漫漫沙土和遍地横生的杂草,自己就同狐狸如入了新的天地,
打打闹闹地不加思索,暴露了少年时候的全部童真。可要到这里呢?你看,立在石
桥上,远处的监狱,描写在胡同的另一端,真真如被世界遗落的一寺庙院。而脚下
的石桥,是一眼圆洞,细水在洞里瀑援。常年泡在泉水中的石头,生一层毛茸茸的
水草,毯一样包着有棱有角的石块。红色的小石鱼,躲在石缝间,睁大了针鼻儿似
的眼睛。石桥是就地取来红石砌成,沟底是零零碎碎的片儿石,千百年的风吹雨淋,
没了一丝凡尘的灰土,裸露了它本来的精神。沟两岸叠起的崖壁石,被褐红的夕阳
一照,更显出它红得深重。黄黄立在桥上,欢乐地叫了几下,眼看的却是头顶的悬
石,天生一条狗的模样,当黄黄对它叫时,却又认出那是石头,哑然失笑的表情,
在黄黄脸上成了轻松愉快的木呆,使黄黄也感到,它自己不是在这沟里,而是站在
一团血浆之中;或者,是游泳在明净的红湖里。就连远处风光中的监狱,也被这儿
的深红,染了红血淡淡的颜色。梅说:“监狱快到了。”
    婆婆说:“招子庙就在监狱上面,那里的风景好得没法儿说。”

                                   15

    年过了,正月十五也过了,雪虽然还在断断续续的飘落,人却开始了旷日持久
的劳作。所谓劳作,却又不是日常田野的耕种,而是那个特殊时代的人与天的抗衡。
今天走在这血色境界里的黄,那时就站在深红色的新土里,眼看人们把山坡的熟上
翻卷过来,整出平整的生地。这种事情发生在张家营子时,别的村庄早已热火朝天,
把活儿干得很是炙身了。政府部门再二三的号召和勒令,迫使张家营召开了包括知
青在内的群众大会,分配了在当时乡土社会,十二分盛行的任务。现在说来,实则
无非历史一笑而已。而那个时期,那件事情却板了分外严肃的面孔:
    一个月内,每人完成半亩梯田工程。
    当然,知青们所谓的扎根农村,大都算做口号罢了。可到了这个时候,是否完
成半亩梯田,却成了返城的一个条件。因此上,事情便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大约那要算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知青点忽然沸腾起来,床上床下,屋里屋外,
到处弥漫了剑拔弩张的烟气,连彼此间的闲言碎语,都突然少了许多。想不到到了
这个紧要时刻,这些自小在省城娇养大的学生,也忽然成了地道的乡村农民,起早
贪黑地拼死拼活,恨不得一天一夜,就修造万亩良顷。通过乡村最为古老的抓阄形
式,梅的任务抓到了梁子西面,而狐狸抓到了梁子东面。另几名知青,抓在另条梁
上,和村里的大片梯田工程毗邻左右。过完正月十五,雪就下得无休无止,漫山遍
野的寒气,是一种菜青的颜色。被北风吹得撒遍山坡。端一碗开水,未及入口,便
不再烫嘴,若再迟喝一步,结成冰块的事,决然不是城里人坐在屋里听到的骇吓。
在梁西坡地上,除了正迎着北风外,那块红土倒显松软,挖起来也不是十分费力。
处于一种必败无疑,而又时怀侥幸的心理,梅是憋足了一口气儿,同别的知青一样,
丢掉饭碗,就慌忙扛上家什,到那块红土地上去。因为还有一道传闻,据说女知青
和女知青才是一个尺度,彼此突出者,也许能得到机动的返城指标。这样没黑没白
的劳作,张家营人是命运所使,终年如此。可知青们毕竟不归为乡土社会的农民,
不出三日,都已疲惫不堪。如果大家都一同缴械休工,以示对命运的抗议,也许会
有另外的结局。可他们却拖着身子,硬撑着干了下去。一见一,一看一的结果,使
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命运,押宝于这没命的劳作之上。第四天的下午,雪似乎要停落,
缓缓的雪花,似飘未飘地在山坡上旋转,浩浩漫漫的白色,将世界凝成一个白点。
在这个白点上,梅翻过的土地,呈出血的颜色,红土上一脉脉地温的白线,如同土
地极细的脉管。黄在那还有一丝暖气的新土上站着,嗅着蒸汽一样的土地的气息,
看见张老师走了过来,它便欢蹦乱跳过去。他扛了极头、铁锨,过来立在梅修好的
红土梯田上,黄黄围着他的腿不停地亲昵。
    梅说:“你去哪儿?”
    他说:“来帮你干会儿。”
    她说:“你们家分的完了?”
    他说:“我们完不成了罚工,你们多修了就能返城。”
    她说:“这样不好。”
    他说:“没有啥儿不好。”
    从这一天起,张老师开始两条山梁上来回,半天在自家的田里干活,半天在梅
的田里干活。其间不断有村人从田头路过,渐渐对此也习以常事。处于一种对知青
返城的担忧,偶尔也有收工早的村人,来梅的田里出些气力,或到别的知青田里干
上一阵。可单独他们时候,便合作得非常舒适默契,张老师在前面用撅刨着,梅一
锨一锨将黄上翻到梯田坝上,有时候半天不语,有时候又有说不尽的话题。然说到
返城,张老师忽然有了灵机,说梅子,你把狐狸叫来一块干,月底算一个人的梯田,
这样保准修得最多,可以有一个先返城里。梅站在那儿,略微思索,拍了一下手,
就翻过梁子去了。那时候黄也跟着。黄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说话,至今那几句对话,
还在黄的头脑流动,像脚下汩汩的溪水,叮当着敲打它的脑壳,使它的脑里成一片
红浆浆的湖水一样的田地。梅去了一歇,慢慢地走了回来,踏上她翻过的红浆一样
的土上,便软软地坐了下来。她说:“天元,狐狸不干。狐狸说两个人合在一块,
将来让谁返城?”
    张老师直腰擦了一把汗水。
    “那你让他先走。”
    梅说:“他说他过意不去。”
    他说:“那狐狸就让你先走。”
    梅说:“狐狸说机会难得,他不要命了,他有把握先走。”

                                   16

    这次因修梯田而被誉为扎根农村劳模的是另外的男知青,他在一个月内,共修
了一亩三分的红土梯田,为全县知青之首。然他的女友,那刚流产不久的单薄女子,
一样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月底检查时,她的田里却处女着没动一锨一镐。不消
说,自一开始,他们便合作起来,将修造的田地算到一个人的名下。
    那男知青返城了。
    是公开填返城表格时候,知青点才知道的。狐狸说我去告他,他们耍了阴谋。
梅说算了,那不是阴谋,是人家真诚相爱。说要如果我们也真诚相爱,那走的不是
他们,而是我们。这是三月中旬,山梁上一派阴谢阳施的景象。知青房后有一丝野
梅枯黄了,可房前自己栽种的几样花草,像张家营子上话称做野鸡的红花,却开得
绸花般艳丽。从上地绽出的迎春、兰草,现在也散开着一簇簇青水似的嫩绿,显得
分外欣欣。山里的黄莺,从不成群结队,一向都是一只两只地候在哪儿,赶人声静
寂时候,穿梭在知青点的房下。梅是素有欣赏自然之特性,哪怕多么繁乱,也能意
会一种自然与人情的暗合。这时候她立在门口,好像面对狐狸,实则是瞅着花草间
的一对黄莺儿。
    狐狸在她面前,对着天空大吼:
    “妈的,我修了九分三的梯田,是我修得最多啊!我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
少血!他们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少血?!”
    狐狸说他一定要告。天知道他修梯田时有多少晚上没睡,通宵达旦,比张家营
地道的农民多掏了多少力气。可忽然他病了,高烧到三十九度七,说胡话的时候,
他拉着爬在他床边的黄黄的耳朵,说黄黄,只有你看见了,那晚上我累昏在梯田上,
差点死过去,可我们一开始就上了人家圈套。等他醒转过来,看见梅一直坐在他的
床边,他又拉着梅的手说,我少听了你一句话,我们要合修,我们就是一亩七分梯
田,比他们多四分,那返城的就是你或我。
    梅说:“你不发烧了?”
    他说:“好多了。”
    梅说:“现在我也不是十分想返城。”
    他说:“不想?你在女知青中修梯田最多。”
    梅说:“是张天元替我修的。”
    狐狸从床上折身坐起来。
    “我就怀疑你一个女的怎能修出八分的田!”
    梅从狐狸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能返城就返,不能返我就和他结婚。”
    狐狸用手抓住枕巾要撕却没撕。
    “你疯了娅梅,他张天元是什么?”
    梅从床上站起来。
    “张天元是农民,不返城我也是农民。”
    狐狸把枕巾摔在床铺上。
    “张天元和你结婚我就烧了他家的房。”
    梅盯着狐狸看一阵,毅然转身离开狐狸了。狐狸在她身后追叫你去哪?你去哪
儿李娅梅?
    至今黄黄记得,那知青走时,除了出钱请大家吃了一顿好饭,喝了三斤白酒,
还在黄黄的头上,很深情地摸了几下。喝酒时一片雷雨一样的欢乐,摸黄黄的头时,
却怆然得很。那时候,黄黄卧在梅的脚边,他摸着它的头,却对梅说,我对不起你
们,我父母都有癌病,我先回城了,我朋友流产时出血过多,修梯田时还流了一次,
烦你们多关照关照。梅说你走吧,本来都从一个地方来的,和从一个家庭出来没有
二样。于是,他就扛着他简单的行李走了。村里有牛车去往镇子,在梁上等他搭车。
同学们大都来送他上车,唯狐狸和那返城知青的女友没来。狐狸是因为仇恨和男人
的骨气,那女友是受不了那分别的伤感,毕竟她已经为他差一点做了人母。往梁上
去的时候,初夏的风光也不亚于这监狱多少,无非是另一种滋味而已。路两边青草
密密,小花遍地丛生,野虫儿飞出不歇的嗡嗡的声响。到了梁上,以为只孤独着一
轮牛车,原来却站满了村人。男人们手里持着下地做活的家什,女人们都怀抱了自
己的孩娃。谁能想到,乡土的民风,却一样淳厚浓烈如你站在油锅的边上。将行李
放上牛车,彼此间就那么站着,倒还是队长首先说了一句,说张家营人对不起你,
让你在张家营出力流汗了这些年月。到了这儿,人就终于哭了,依依地磨蹭到牛车
之上,才又听到队长接着说到,回城干别的工作不说,要干了管化肥的工作,别忘
了咱张家营子的地薄,买些平价化肥送来。

                                   17

    终于迫近到来的监狱,在黄黄的眼里,仿佛路途的一家旅店,使它感到一种歇
息的抚慰。它不时地跑往前去,又坐在路边等着主人。主人近了,它就去她们的脸
上寻找一些说不出的言语。可是,婆婆却说:
    “歇歇吧,离天黑还早。”
    这么说着,她就先自坐在一丛草上。跟着,梅也就只好坐下,凝望着面前的监
狱。黄黄卧在她们面前,眼睛是一种混白的颜色。它已经看见梅脸上的浅黄,其实
是一种渴望见到狐狸的难言之苦。由此及彼,黄便又一次听到了几年前一个急切的
声音。
    “狐狸你起来,你不能这样子。”
    “你答应我梅,”
    “我不是那样贱的人。”
    “你得答应我。”
    “不会的。那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你不答应我死也不起来。”
    “你起来狐狸,我求你。”
    “我说过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们不能作贱我们自己呀狐狸,”
    “我们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别碰我!”
    “梅,我都要疯了娅梅!”
    “你别碰我!!”
    “梅子,我们家真的同意了,”
    “你别碰我!”
    “你不同意和我结婚吗?”
    “我不知道。”
    “你同意,你说过你同意。”
    “我没说过我同意。”
    “你真的不同意?”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说,”
    “你先起来,”
    “你不说我就不起来。”
    “你别逼我狐狸求你别逼我,”
    “你说你是不是爱上了张天元?”
    “我不知道。”
    “张天元哪儿好?”
    “我真的不知道。”
    “这么说……那几天夜里你真的和他在一块?”
    “真的在一块。”
    “在哪儿?”
    “在岭上。”
    “他碰你了?”
    “他没有那么贱。”
    “那你怎么半夜才回来?”
    “你别问。”
    “我要问。我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家不同意你也不同意?”
    “同意。是死是活我都要娶你李娅梅。”
    “要是我不答应呢?”
    “你不会。”
    “要会呢?”
    “你是不是真的想嫁给张天元?”
    “我想过。”
    “你疯了!”
    “疯了就好啦。”
    “你不知道他是农民嘛!”
    “他要是城市的我早就和他结过了婚。”
    “我哪儿没有他张天元好?”
    “你很多地方比他好。”
    “你不打算返城了?”
    “打算。”
    “打算你就和他张天元断开来。”
    “可我一天不见他我就睡不着。”
    “他张天元是想害你一辈子。”
    “是我要一趟一趟找人家。”
    “我去找他张天元。”
    “狐狸……”
    “我让他趁早儿死掉这条心。”
    “是我死不掉这条心。”
    “你知道你迟早要返城。”
    “可我要返不了……”
    “不会的。”
    “你知道比我们早下乡多少年的都还在。”
    “也许快轮到我们了。”
    “也许就一辈子轮不到。”
    “我舅答应今年把我办回去。”
    “那是你舅。”
    “办完我我让他把你办回去。”
    “办返城不是去菜场买斤菜。”
    “反正你不能和张天元再来往。”
    “这是我的事。?
    “李娅梅你真疯了李娅梅!”
    “你松开我!”
    “我不松!”
    “狐狸我可要叫人来了郝狐狸!”
    “你要再找他一次我就阉了他!”
    “你别逼着让我和他在一块。”
    “李娅梅,我郝狐狸求你了李娅梅。”
    ……
    一声咚地闷响,如同悬着的木桩从半空突然落下来。黄黄看见狐狸又一次跪在
了梅面前。

                                   18

    那些夜晚的事情,洁净得如一眼泉水。前前后后,黄对那事情的根梢,明了得
十分的确。初夏的夜风,习习吹响似款款流来的河水。这样的晚间,乡里自有它的
一份悠闲,城市社会将永远无法体味其中的村野情调。孩子们团团围住老人听古。
媳妇们聚在门口说三道四。男人们到村头去,抽着旱烟,议论春秋朝代和春种秋收。
这样闲情逸致的风景,事实上是乡上社会的一个特点,对于从都市来的知青,感到
无聊而又愚昧。他们永远不会明白,那中间为什么对乡村社会的人们有无尽的诱惑。
怀着一种沦落之感的那天夜里,又不忍心将自己真正平庸到乡下的人堆,知青房里
是那些极其熟悉平淡、又越来越少的单调面孔,收音机里更不见新的内容、着实是
百无聊赖,厌烦到恨不能自杀的时候,梅就学着乡下人的样子,卷一领草席,信步
到了梁上,无非是为了寻一凉爽清净之地而已,可谁能料到,她却寻到了一种新的
生活样式。
    月光溶溶,在脚下凉阴阴着一股清气。山梁上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如你的食指,
抬头看那浩瀚天空,月明星稀,偶有几只蝙蝠在头顶飞旋。风很大,把蚊子吹到了
村落里去,留在梁上的,是隐秘细腻的夜的絮语。遍地无人,只有山梁对岸村落里,
点点滴滴着几窗灯火。置这样的时候,人是渴望把话说给别人,又渴望别人把话说
给自己,但又决然讨厌那热闹的人堆。梅沉思默想地走着,既不是愁山愁水,也不
是乐人乐物,只是被一种清静淹没了,觉得未免孤独。孤独的时候她就想家。自然,
也时不时想起狐狸。想起狐狸便要想到张天元。狐狸也委实烦人,忽然间的,他就
走向极端,每到夜晚,就钻进房里同另一知青下棋,下饥了,下渴了,下得不想下
了,才想起来她屋里坐坐。
    “不下了。”
    “被他下输了。”
    “下吧,来找我干啥。”
    “我就知道你的脸没有棋盘热。”
    怨恨着顺手拿样东西虎吞狼咽地吃了,果真又去下棋。可话又说回来,狐狸真
的同自己陪坐半天,又着实无话可说。
    “听说没?常香玉又开始唱戏了。”
    “她唱呗,碍了咱们什么事?”
    “你不能天天下棋呀。”
    “你让我干啥?”
    仔细一想,狐狸的话实在得连针也插不进去。你让他干啥?漫长的夜晚,自己
不也是难以打发吗。能看的书看过了,不能看的也看了,究竟还要干什么?这么想
着,也就十二分释然,何作何为,皆得顺其自然。寄籍于这偏乡僻壤,张家营人就
那么打发日子,更何况随时都准备返城,开始一种全新生活的知青。这么胡思乱想
时候,却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娅梅,抬头一看,竟是张天元。他独自坐在一棵柿子树
下,好像为了专门等候她。问他在这干啥,说随便走走,看看月亮。她说你还有这
个雅兴?他说给学生布置了一篇题叫《乡村月光》的作文,谁写得好,就寄到报社
里去,是一个编辑在组织“六一”儿童节的版面,说好要用一篇山区学生的文章。
如此闲下几句,梅说屋里又热又咬,便铺开席子,脱掉凉鞋,盘腿坐在席的一端。
散开的裙子,盖着她的双腿,她就像一朵蘑菇生长在席上,且还有蘑菇的清气,在
乡村的晚风中,自成一息地流来流去。
    当时的乡土社会,裙子是人人都见过的,可真正穿在身上,却是极少的姑娘,
且这姑娘必然家境宽余,有亲属在城镇工作,才在她身上搭起了沟通城乡衣着的桥
梁。张老师在县城读书时候,全班女同学中有两个穿裙,一个是县委书记家傲慢的
公主;另一个,则是从洛阳来的右派的女儿,虽是右派,却夫妻双双都是大学的教
师,据说连毕业文凭也都是外国发的。当然,后来裙子也就在县城风起云涌了,可
在张家营子,穿一件时不时露出大腿的裙子,却只是女知青的作为。梅蘑菇一样坐
着,月光水样浇洗着她。她的脸涂抹了粉似的清白。山梁前后的田地里,有旱蛙的
鼓噪,那叫声如一条绿黄相间的带子,在山梁上长长地拉扯不断。张老师背靠在柿
树身上,眼望着对岸叫小李庄的村落,说娅梅,你怎么跑到这儿乘凉。她说这儿凉
快,又说我不能来这儿?张老师便哑然一笑,用一只脚去踩他的另一只脚。
    “你坐呀。”梅说。
    他答:“我不坐。”
    “我知道你为啥不坐,”她说,“因为就咱们俩在这儿,你怕我李娅梅吃了你。”
    “不是。”他说,“是我不想坐。”
    她说:“还因为我今儿穿了裙子。”
    他笑出了声,“你想哪了。”
    “你想哪了?”她反问他,又将裙子下摆拉拉,盖着露出的两个膝盖,“想不
到你张天元心术这么不正。”于是,他就坐下,并着双腿,说谁有一点邪念谁今夜
死掉。她便朗朗笑了,银白透亮的笑声,在梁上梁下,叮当着跳动,仿佛几粒星星
忽然跌在梁上,由高处向沟里滚去。笑够了,她戛然而止,突然说天元,我要返城
了,你给我写信不写?他说:
    “那要看你给我回信不回。”
    “不回呢?”
    “不回信我干啥还要写信?”
    “回呢?”
    “回了就写,人总是有来有往。”
    于是,他们就长长地默下,默得漫无边际,没有止境,直到身边有了响动,都
猛地一个惊吓,回身一看,才知道原来黄黄不知什么时间跟来,正静默悄息地听着
他们,盯着他们呢,记忆着他们人生的破绽。
    “你要返城了?”
    “天天这样想。”
    “有希望?”
    “想想罢了。”
    几句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不免勾出许多伤感之事。返城的事情,自是不提也
就罢了,提起来梅就坏了情绪。想起遥远的省会,想起省会的繁华,想起人山人海
中孤独的父亲,梅就许久不语,心绪茫茫,如坠入了无际的渊海。为了找一句话说,
便凭着思路,如在马路边随便捡样东西一般,说你去过郑州吗?答说洛阳也没去过。
再说:郑州是省会呀。张老师就仰望天空,说我知道郑州是省会,知道北京是首都。
知道郑州有二七纪念塔、有邙山游览区、有人民公园、有黄河展览馆、有郑州大学、
有省长、省委书记和省革委会主任。
    梅就生气了。
    “还知道啥?”
    “知道城市人永远瞧不起乡下人。”
    话是说得十分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却包全了苦辣酸涩,梅不是不知其中的深
长。于是,又是一片沉默,沉默得昏天昏地,仿佛月光星光,都在沉默中暗淡,只
有乡村夜间的声息,敲锣打鼓地轰响起来。月亮是真的隐在了云后,山梁上朦朦胧
胧,神秘莫测。沟底下的水声,响得单调而又清丽。偶尔也有夜莺的叫声响起,古
怪得如荒唐人生。蛙鸣则长而又长,似乎要一口气叫至天亮。仍然是黄黄抖动了一
下身子,才提醒他们早已夜深人静,该回去了。张老师就说天不早了,梅便说走吧。
二人卷起席子,他送她到知青房后,看着她走进院落,欲走时她却返身出来,说天
元,明晚还到那儿,我有话说。第二天,在房里,看着时间在门口踱步;躺床上,
看着时间在床下踱步;在村头,看着时间在田边踱步。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忙匆匆
到梁上的柿子树下,看见他不失所望地倚在树身上,忽然觉得并没有要说的话,只
是想如前一夜一样把时间打发过去。
    “说什么?”
    “不说什么。”
    “不说什么怎么让我出来。”
    “不说什么就不能让你出来?”
    伸开草席,如前一夜那样坐着,有意地找些话题打发时间。
    “就怕我这一辈子不能返城了。”
    他说:“不会的。”
    她说:“你知道我的家境,很可能。”
    他说:“真不能返城了……”
    她说:“我怎么办?”
    他说:“县里也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她说:“我指的不是工作。我已经二十多了。”
    他说:“你指家?”
    她说:“我不能不成家。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说:“那得由你自己决定。”
    她就不再说话,怔怔地瞅着他。
    “张天元,我看你不像一个男人。”
    张老师又默一阵,叹了一气。
    “我倒真盼着你不能返城。”
    她说:
    “有时候我也盼着自己不能返城。”
    他说:
    “你不能这样想。这样会泄了你返城的劲儿,乡下毕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他说了这样的话,千万、万千的伤感就都涌在她的眼眶,不自觉地拉起他的手,
俩人便伤凄凄地拥在一起。置这样的年龄,这样的环境,人心又这样寂寞,后面的
事情,也自是不言而喻。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中明显着它的轮廓,可是静得很,能
听见他们的呼吸如湍急的河水,泛滥着从柿树下流淌到远处的山脚。而身边的蛙鼓
虫鸣,却突然堰旗息鼓,只有每次都跟来的黄黄,在月光中将眼睛睁得明明亮亮,
将一切人心人情都滴水不漏地拾在心里。这样,照理说,继续下去的事情,都是辉
煌无比而又顺理成章,不能断然他们一定要决开那条人情大堤,任其洪水漫山遍野,
泛滥成灾,可他们之间那条脉脉的河流,不消说会一日欢畅一日。然而,接下去的
一个晚上,梅子来了,他却没来。她在那儿独守到村里响起回宿的脚步声。第二个
晚上依然。第三个晚上也依然。至第四个晚上,她等到看见他从家里出来,才又拿
起草席上了梁上。
    他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梅,我张天元对不起你。”
    她说:“这话该由我说。”
    “没这缘分。”他说:“我想了,狐狸哪都合适。”
    “不说狐狸,”她说:“主要是我迟早都得返城。”
    一切都归于原样,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一张草席铺在树下,他拿了一兜
炒过的花生倒在草席中间,如一座山样隔开着彼此,边吃边扯些漫无止境的话题。
他向她说些乡野的笑话和世代相传的故事,如《狐狸精的传说》、《白眼猫成精》,
她向他说些城里人的趣闻,如豫剧大师常香玉脖子挂个破鞋儿游街;她的一个同学
揪掉校长头上戴的假发套,全校人才忽然知道漂亮的女校长原来是个秃子,于是女
校长悬梁上吊等等。说到彼此的婚事,他说狐狸真的不错,她说一返城也许就和狐
狸结婚;她又说你有合适的也该订一个,他说再相对象一定让她也去看看,参谋参
谋。
    如此如此,相安无事了许多日子。

                                   19

    “该走了,”梅说。
    “再坐会儿,”婆道。
    “到招子庙还要爬山,”
    “能来得及。”
    似乎黄黄也不再耐烦,它围着主人走来走去,又不时地打量监狱那儿。往足处
去说,监狱离这儿有一里之遥,在这一里之遥的空档上,恰是偌大一片湖水。不过,
北方人叫湖水为池塘,或塘子。塘子的水也许不深,长满了青青的芦苇。在这春日
之季,往年芦苇的枯棵,已经倒在水里做了肥料,新生的苇苗,刚钻出水面尺余,
齐齐如刀剪过一般。水的远处,落日在水面镀了一层薄金,灿烂着耀目的光辉。
    这时候,从塘子的另一边,传来了一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似一行队伍
朝这儿不急不慌地开来。婆婆抬头看了一眼落日高低,说梅子,有一句话不知我当
说不当说?梅盯着婆问:什么话,你说是了。
    “狐狸对你不错,你该去看看他。”
    梅半转身子,正面对着婆婆,脸上硬了惊怔。
    “狐狸在哪?”
    婆婆回身朝湖的一角望去。
    “我想了三天三夜,一路上都在犹豫。你虽说是城里的人,总归也是女人,我
觉我做婆的不该瞒你:狐狸他来了,他就站在那队伍的最末。”
    从婆婆张望的方向,果然走出一行队伍,沿着塘岸小路,背对着将尽夕阳,朝
监狱这边走来,距黄黄和主人们越来越近。梅已经看清,那是一行收工的囚犯,队
伍着回他们如今的家园。他们走过的路上,不断有被惊飞的小鸟,还有数不清的青
蛙,仓惶惶从他们脚下跳到水里。也许是落水的声音,也许是所谓的感应,连这儿
一直躲在花草丛中的蛙儿,都扑扑通通地进了塘子。水里的图景立刻没了。水面上
是一片被撕成碎布的波纹。梅子的脸,随着那队伍的接近,渐次呈出浅黄浅白,且
那颜色也硬的很,如同凝在脸上的一层胶皮了。
    说起来几年前的那场灾难,也是十分偶然,可你细思细量,连黄黄也觉必然得
很,躲它不去,无非是迟早而已。正夏时候,又有两名知青返城,通过的途路,都
非公众路道。临走大家同吃同喝一餐,人个酩酊是自不消说。然到了夏收时节,从
公众路道上分来了一个返城指标,为了使留者心安,通知要求各知青点谁谁返城,
必须由所在村庄百姓选举。那个时候,台子地的知青房里,仅还剩梅、狐狸和流产
的那位女子,三人间于是有些紧张起来。一次吃饭时间,狐狸对人家说,你的男朋
友已经走了,我和梅却还双双在这,干脆我俩这次退出来,让娅梅返城,咱们各领
一张结婚证,就都可以迟早回去了。那当儿那同学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捂着肚子,
说娅梅姐走了当然好,我也是求之不得,可我毁在了那次流产,到今天肚子还阵痛
阵痛,我怕在这乡下再误些时月,缺医少药,我会落下不治之症。
    那顿饭是不欢而散。话说完了,人家不仅一手捂着肚子,将筷子放在桌角,另
一只手,也捂了肚子,模样疼痛如言而至,且痛得十分厉害。大家伙静默一会,梅
说好端端一个知青点,今天四零五落,就剩咱们三个,再不能别别扭扭,你如果真
是有病,这次你先返城,我和狐狸留下。她说:“梅姐,都是女的,你该知道大出
血以后的女人是再不能干啥活儿,就让我走吧。”
    梅说:“我没流过产,怎么会知道。”
    静了一会,狐狸将碗推在桌上:
    “让张家营人选吧,选到谁谁返城。我已经是这个年龄,再不返城就该在张家
营结婚成家啦,想必你们也不会眼看着让我变成农民吧。”

                                   20

    选举是在麦收将尽。回想起来,颇有一场梦感。那段时日,狐狸本来多像自暴
自弃的脱缰之马,甚或渴念日夜过着放荡生活,若不是梅富于理智,始终不与其配
合,或说梅的意志坚定,连他跪在面前,都没有答应他那不算无理之求,也许他早
就对人生命运洒脱不羁了。早就一任自己的情感逐流随波了,哪还顾了许多事情。
当然,另一方面,自始至终的娅梅总觉得他与她那些被说成爱情的东西,未免过于
蜻蜓点水,走马观花,着实是肤浅一些。也因此她总对他保持距离,半冷不热。然
而,到了收麦时期,狐狸突然大变,不仅下田割麦早起晚归,猫在田里半日不动,
且还时不时去讨好一些张家营的庄户人家,还时常给经济异常拮据的家庭送去三两
块钱,说是借给人家,却又说不要还了。有次,村里有个孩娃高烧,他顶着酷日,
背那孩子二十三里山路,去求一位野医就诊,回来时自己累得瘫在床上。这样一些
过激之举,使人一眼便能看穿他的目的。到了濒临选举的前几天,他更是无所顾忌,
居然往镇上跑了一趟,买回许多小糖、香烟,每一夜都拿着东西,到张家营的村里
走胡同串巷,大娘伯嫂地叫得低俗得十二分少见,那举止作派,已经很像乡间杂耍
的小丑,直闹得每每回到知青点吃饭,梅和那位都懒得理他。
    “没想到狐狸是这样的人。”
    “倒幸亏我和他没有滚到一张床上。”
    她们议论起来,满是对男人们的不屑。然而,一次在他与梅子单独相处时候,
他却说梅,准备准备吧,收完麦种完秋,你就可以返城了。见梅对此不解,嘴角还
强隐了冷冷一笑,他便说张家营三十几户人家,我跑了二十七户,说好到时都选你
返城,还余几户,你去说说情。
    梅说:“狐狸,你怎么这样。”
    他说:“我是真心想和你结婚。”
    她就:“就为这个?”
    他说:“不为这个我不会拿返城当彩礼,有良心你就不要再和张天元有丝毫往
来。”
    事情尽管又苦又涩,赤裸裸的如脱光衣服站在人前,可毕竟使梅从中感到他对
爱的一份赤诚,且张天元私下也走了许多人家,也都说好选梅返城。收完麦子,选
举也就到了。只因队长忽然接到一个口信,说给村里分来几吨化肥,让立马到镇上
去拉。于是,劳力都拉上架子车,赶上牛车,往镇子上去了两天。将化肥拉回,是
在一个中饭之前,选举是见缝插针在中饭之后,地点为村头的大树下。队长招呼一
声,村里人便都聚拢在大树下面,零零散散坐成一片。
    那时候,他们三个知青并肩坐在树荫里,情势很像要受到张家营人的无端审讯,
彼此默默不言。而实际上,狐狸是暗藏了一脸红光,一身暗自操纵了会场的洋洋之
得。梅手里拿一根柴棍,在地上胡乱画些字样,以掩抑内心的喜悦和担忧。虽说各
户人家都说要选你,且你也已急急忙忙整理了两个返城的箱子,连准备返城的家信
都已写过,然若要万一不能中榜呢?毕竟做了充分的返城准备,可由谁返城,却还
没有水落石出。相比之下,倒是人家释然大度,手里拿一根勾针,在用白色的涤良
线织一衬衣的套袋。不必去说,那针织的玩艺,是她爱的信物。在那个时代,城市
风行着男人的衬衣领里,补缀一个雪白针织条带。不是为了装饰,主要是为了宣布
爱情。她对梅说,横竖狐狸进行了秘密联络,我们参加选举,实是陪衬一下狐狸。
所以她的超脱十分可以。而狐狸的窃喜,来自于胸有成竹,也是一样可以十分,唯
梅,喜忧参半,慌慌的不安。
    选举是一种古老而又古老的形式,标志了乡村社会的本来特色。队长将烟锅磕
在地上,说他奶奶的,分这一个返城指标,你还不如不分,今天轮到我们张家营子
来得罪你们城里人了,只求你们多原谅原谅我们乡下的人啦。接下去,队长从自己
的口袋里,向外掏着玉米、大豆、花生仁,给每位户主各样发了一粒,又在一块石
头上摆了三个碗,说花生代表狐狸,大豆代表娅梅,剩下的就不要说了;花生放一
号碗,玉米放二号碗,大豆放三号碗,大家同意谁就来放吧!
    梅和狐狸们吃紧起来,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石头上的三个白碗。会场上先是静
了一会,队长又说都来放啊,张老师才忽然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将出来,在梅的三号
碗里,丢下一颗大豆。大豆在碗里旋转许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碗里漫将出来,
在乡村的会场上滚来滚去。
    张老师丢完那颗大豆,先自离开会场去了,宽厚的背影,如一条逆风行驶的船,
缓缓地划在午时的日光里。梅盯着那背影,静默凝固为瘦削的雕像,直到他拐进另
一条胡同,脚步声渐渐失去。及至等她扭回头来,乡村的户主们,都已围过了石头,
把其中一样东西丢进碗里,如张老师一样,朝着村子走去。
    丢毕粮食是午饭不久。其结果大出人意:共是三十七户人家,狐狸的花生碗里
没有一颗,梅的大豆碗里仅有一颗,而另一个玉米碗,恰好是三十六颗。
    黄黄是那一风景的最好凭证。它卧在会场外的一棵小树下面,眼睛里呈出浅淡
的灰黄。人家从队长手里接过返城表格时,它忽然站了起来,看着它的主人和狐狸,
如两截枯树木在那儿。转来的日光,在他们脸上,照出蜡黄的颜色。似乎为了安抚,
黄黄走去,在狐狸的腿上蹭了几下,狐狸便用力朝黄的身上踹了一脚。黄黄尖叫着,
跑到梅的身边,梅便蹲下摸着黄黄的头,有泪落在它的脸上。于此间,狐狸莫名其
妙地走到那石头边上,抓起盛了三十六颗玉米的白碗,将其摔碎在了石上。
    队长急唤:“你别狐狸,那是借人家的饭碗。”
    可是,队长话一出口,那碗片已经满地飞溅。碗里的玉米,成了一地金黄。

                                   21

    塘子边的犯人走近时,黄黄看到了那天午时的一地血红。阳光里有汩汩的响声,
塘子里的水泛滥着红浆浆的颜色,血味儿漂荡不止。
    回到知青房的狐狸,没有往南房里走,径直进了梅的屋子。她在重新解着准备
返城的箱子,将里边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几年来一直摆放衣服的床头。狐
狸的脚步很轻,他站在梅的身后,是一副极其潦倒的模样,说:
    “梅子,你不能返城,我决不先返城。”
    梅没有扭头。
    “留着陪我?”
    他说:“我不会把你一人留在张家营。”
    她说:“是怕我和张天元结婚吧。”
    他说:“你不会。今天你已经看到农民没啥儿他妈的信用好讲。”
    她说:“你没有看到只有张天元给我丢了颗返城的大豆?”
    他坐在她的一个箱子上。
    “我总觉得事情有鬼。”
    梅转过身子。
    “人家的男朋友来啦,给张家营买了五吨平价化肥。”
    狐狸从箱子上弹将起来,说人在哪?梅说在人家屋里,他便风旋一个身子,就
往外面走,梅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狐狸你干什么你疯啦?允许你到各家唤伯叫娘,
就不允许人家替张家营人买几吨化肥?狐狸从梅的手中挣出胳膊,钉在屋子中央,
说:
    “奶奶,这些狗日的农民。”
    梅说:
    “你嘴上干净些,没准你我这辈子都要当农民。”
    瞟一眼梅,狐狸就源得复杂得可以,好像要从她说的你嘴上干净一些中,看出
其中很多意味。也许她就果真看出了什么,在梅面前站一会,他不言不语地走出屋
子,到自己房里,从床头的枕下摸出那把日常宰鸡杀兔、间或也杀外村一只狗吃的
匕刀,在袖上抹了两下,揣在怀里,出来站在梅的窗前。太阳酷热得死死活活。收
割过的小麦田,还没来得及翻犁,黑雾雾的田野的气息和麦秆儿晒焦的糊味,从梁
上卷进知青的院落。你干什么?梅子隔着窗叫,大不了再在这儿守二年,我不气你
有什么好气,回屋睡吧狐狸。狐狸隔窗望一眼梅子,独自出了知青的院落。黄黄在
台子地上卧着,看见狐狸出来,就半跑着尾在他的身后。
    狐狸往张家营的村落里走,步子又快又急,坚定得无与伦比。村落里静极,人
都歇了午觉。狐狸来到村头,立在一条胡同口上,极其茫然地朝着村里张望。过来
一个老人,说没睡?他说没睡。老人说大热的天,你该睡个午觉。便拐进了一个没
有门的破院。从那院中出来几只母鸡,在他脚前啄着落地的麦粒。他死死盯着那些
鸡看,仿佛想一脚朝鸡踢去。就这个当儿,从他身后传过来一声牛叫,粗糙而又响
亮。他寻声扭头,便看见六头黄牛在村头的小林里卧着,化肥也在林地的牛棚下堆
着。写着日本尿素的白色袋子,齐齐地码成一个方垛,刺鼻的尿素味儿,被忽然吹
来的一股凉风载着,船样漂在他的身下。他捏了一下鼻子,猛然转过身子,朝那小
林地里走去。林地都是榆树,最大不过小碗粗细,每一棵的树身,都有被牛绳拴磨
过的红痕。满树林都是牛粪的臊气和尿素的异味,都是知了那烦躁无比的浑水流动
似的叫声。他从那味道和叫声中趟过去,到那一垛化肥旁边,略略站了片刻,从怀
里取出匕刀,说: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他说一句我叫你返城,便用刀捅一袋化肥,轻松愉快如拿刀扎吃那削开白苹果
片儿。一粒粒米似的肥料,随着他匕刀的抽出,凉荫荫地流到他的手上、裤上、脚
上,就像一股凉水,始于他的双手,自上而下地流到地面。当他捅到第五袋化肥的
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了响动,回身一看,是一头黄牛站将起来,鸡蛋似的双眼,正
惊恐地望着他。他没有犹豫,反转身子,跨前一步,双手握紧刀把,朝着牛的脖下
与前腿上方正中的一块地方就是一刀。他说:
    “我让你看我!我让你看我!”
    将近尺长的匕刀捅进去时,就像捅破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先是刀尖遇到了一
抵,然他在那刀尖被抵的瞬间,力气一运,刀也就呼地一声扎了进去。他以为那牛
会阵——哞地怪叫,可那么大的牛,昂起头来比他高出许多,却只张了张嘴,没能
叫出声音就四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刀不是他抽出来的。他立着不动,又结实又硬
邦地站着,在等着牛来(牛氐)他,或用四蹄踢他,然就那么一扎,它就倒下了。倒
下去仿佛是为了从刀中退出身子。随着它身子的一歪,血便涌将出来,又热又腥地
射在他的额门上。他歪了一下身子,刀便彻底出来了。接下去,一股黑红擦着他的
衣服射至他的身后,那牛就倒在地上,朝半空蹬着四蹄。他忽然明白,他准确无误
地捅到了牛那要害之处,也就这当儿,紧挨着这头黄牛的一头花牛站将起来,他不
等花牛明白,又一次运足力气,瞄准花牛脖下的那方要害,将匕刀送了过去。
    他咬着牙说:
    “土老农,我让你们去种地!”
    “奶奶的,我让你们去种地!”
    “我让你们去种地!”
    “我让你们去种地!”
    “我让你们去种地!”
    “我让你们去种地!”……
    如同是排列好的一般,他叫一句,捅进一刀,叫一句,捅进去一刀;一头牛重
重地倒在地上,砸醒了身边的另一头;另一头倒了;又砸醒了身边的一头,及至他
将四头老牛,两头牛崽全部杀死,统共才听到三声牛叫。倒是血涌的声音,红艳艳
地又大又响,在林地波波涛涛,轰轰隆隆,滚过村落,翻过山梁,穿过沟壑,越过
河流,腥鲜地响了个满山遍野。

                                   22

    收工的囚犯们终于迫近。他们队伍成一行,一如往常地,荷撅扛锨,有的则扛
了大锤,拿了绳子。最前面的是个大个,天蓝的麻袄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黄黄
和它的主人们退至路边,半惊半恐地望着他们,从一号望到四十号,又从四十号望
至七十号。他们走得不快,当然也不是悠然慢行。他们中间有许多犯人,到这里都
禁不住要打量她们。主要是打量梅子。在这好风好光围定的监狱里生活,在这少有
人烟的山洼里苦役着劳作,眼下冷了儿看见这么一位清清丽丽的城市女子,大家不
禁猛然眼亮,一时间心里思想什么,大都可想而知。梅的脸是一种浅白色,如凝了
一层早霜。她死死地盯着从她面前过去的一张张土灰的脸,被那脸上的疲惫也染得
极为劳累,一整天的步行,使她觉得直想倒在地上。她说怎么没有狐狸?婆婆说那
天他站最后。于是,她们的目光,重又一个不漏地从那队伍中搜寻过去。
    太阳依旧,活力十足得很,红彤彤地烧在西山的一道沟口。塘子里的苇亩绿水,
皆都成了血浆之色。塘子里的白乌,也成了飞上飞下的一团红球。从犯人与犯人的
缝间去看,水里倒影的风景飘忽不定,时隐时现,更有一种玄玄妙妙的美,和中国
泼墨画中的山色湖水、亭台楼阁极其相象。黄黄也许累了,它无力地卧下来。面前
的国队,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走在最后的几个,仍然是穿着橄榄色的警察,他们各
肩了一支长枪,腰间又插了一支短枪。而狐狸,却是一影人儿也没见。
    婆婆说:“那天就站在最后呀。”
    梅立着一动不动,脸上的冷硬忽然放松下来,有了一丝红润。她说我们这么立
着,就是看不见狐狸,狐狸也该看见我们。婆婆把目光投到不远处的狱墙上,说来
一趟不易,你进去看看他吧,也许他在里边,说是他的同学,会让见他一面。婆婆
把肩上的小包取将下来,又说里边是天元的两件春夏单衣,你带给狐狸,不要说是
天元的就成。接过那个包袱,梅怔怔地望望婆婆,就一道儿朝监狱的方向走去。
    始料不及,监狱的门竟那么好进。两个哨兵问了几句,梅说是狐狸的同学,哨
兵盯着她仔细打量一阵,有一个跑步进了狱里。不一刻,出来两个警兵,将梅领了
进去,将婆婆和黄留在狱外。梅跨过铁;’〕时候,婆婆在门外叮嘱,说你快一些,
太阳立马落了,我们还要上山。
    前后算起,仅差三个时日。那次这狱门外只有红花点点。三日之后,再次来到
这里,狱墙下已经红花灿烂了。原来这三月的春时,树木花草,都是一天一个样儿。
在狱墙下几十米开外,是一片柏林,绿成热烈的黑色,看去像半明半暗的黄昏时光。
而这几十米的开阔之地,绿绒绒的草坛越发厚实柔软,喇叭花传情达意地开成一片。
有的,无理地爬在别的草棵身上,把自己的花儿举在人家的头顶;有的,就索性开
在紫花、黄花的上面,将人家遮掩下去。爬的最多的,还是那些高个的苦艾。苦艾
们疯着从草间长出一段身子,喇叭花的青秧,又攀扶着它直起腰来,把花儿吊在它
的枝上。这个时候的夕阳,已经搁在山头,铁丝是锈红的颜色,日光是血浆的颜色,
那粉白的蝴蝶,这时反被衬得有些透亮。更有甚者,几朵喇叭花竞妄为地开在狱门
的砖柱下面,爬在木岗楼的壁上,且还把秧子大胆地沿墙,伸进狱院,擎着绽开的
小蕾。哨楼的木壁,经过岁月的风吹雨淋,已经退色成黑腐的干枯,而偏偏有一棵
喇叭花爬将上去,不假思索地一串着灿烂。
    黄黄是听到主人的唤叫,才从狱墙东角拐了回来。回来时梅已从狱院出来,和
婆婆并肩离开狱门,朝狱门以西走去。它满带着离去的遗憾,在主人身前身后,不
时要回头朝着狱门那儿张望,并一边听着主人的一问一答。
    婆婆问:“见过了?”
    梅说:“没见到。”
    婆婆问:“衣服呢?”
    梅说:“留下了。”
    婆婆问:“不让见?”
    我总觉得好像狐狸出了很大的事。梅望着婆婆的脸,话说得边思边想,她说他
们那么客气,热情得少见,把我引进一间屋里,又倒水,又让座;问我从哪来的,
我说张家营;问我和狐狸啥关系,我说同一个知青点;问我怎么知道狐狸在这里,
是不是专门来探监;我说听同学说狐狸在这儿,路过这儿给狐狸捎两件春秋布衫来;
他们就接过衣服,检查一遍打发我出来了。他们说狐狸出了一点小事情,不是他爸
妈和直系亲属一律不能见。说到这儿,梅又回头望一眼那粉红簇拥的狱门口,问婆
说:
    “你见狐狸啥样儿”
    婆说:“一脸胡子,像有四十岁。”
    梅问:“他问你啥儿没?”
    婆说三天前他认出我和黄黄就从队里走出来,第一句话就问你返城没,我说没
返城,知青点就你一个没返城;说你和天元已经结婚二年了,我是来招子庙替你们
要孩娃,这时候他肩上的铁镐突然滑下来,重重地砸了他的脚,脸一白,身子一歪,
未及有话,后边的看管便来将他喝走了。

                                   23

    原来招子庙距监狱仅半里之遥。所谓是庙,却是两间平常的石墙瓦房;所谓和
尚,却仅是剃了一个光头而已。不过对于庙和和尚,却也不能绝然否认。在这平常
房里,他供了一个菩萨提土垂的像。这位菩萨,也就是所谓的招子娘娘了。中国的
庙,一向是繁简有度,繁起来无比辉煌,简起来也自是异常,几块砖头几个字,也
就可称为乡村小庙了。上山时,梅说这就是庙呵,婆说有神有房,不是庙还是啥儿。
且那供奉的人,又是一位七旬老人,解放前、解放后都在灵山大寺做和尚,又是十
几年前,庙被革命和时代毁于一旦,才回到故里,做了大队派出的守山老人,如今
那长袍袈裟,也听说他收拾得完完整整,加之一生超凡,不近女色,就没法儿不说
他不是和尚,他不是佛了。不过,说起来送子人间的超度之事,似乎该是尼姑的行
当,和尚也只该念经坐禅罢了,但不知为了什么,人们并不去究竟这些。好在一点,
往山上上时,落日却落得慢了,在山下以为太阳立刻就要沉去,已经有三分之一,
沉入了人世那边,可待她们匆匆着爬上半山,太阳如凝了一样,仍是三分有二地红
在人世。所谓招子,不消说是要招子人间,这就自然而然要赶在落日以前。如到了
晚上,太阳消失,那也就从道理上招子以阴间了。上至庙时,和尚正动手烧饭,他
说来啦?婆说赶着来啦。然后,和尚轻轻打量梅一眼,看了一眼太阳,说来的正是
时候,有子可招。然后他朝山下塘边犯人走出来的方向望着,对婆说两天之前,就
是你上次来招子的第二天,有个犯人干着活干着活从崖上突然跳下自杀了,听说那
犯人还不是本地籍,是从省会来的知青,说着,和尚便脆将下来,念念有词:“命
归西路,超度再生;若降人世,必你家中”……
    和尚念念有词着进了屋里。黄黄和它的主人,听得此话,立刻都怔下不动,朝
着和尚望过的山下望去。原来那山下在这夕阳将尽时候,竟红成一片火海;不仅狱
门外的开阔之地,各色草花开得盛极,而狱墙四周也亦是如此。花红草绿,绚丽成
一种稀有的境界。而狱前的林地,在夕阳之下,树梢之上,皆是一团红晕,如同绕
在林空的一片火光;斑斑点点的蝴蝶和小鸟,极似跳动着的火苗。倘若你再极目远
处,连塘子里的碧水青苇、以及倒映在水中的山、庙和监狱,皆都在此时此刻,红
得川流不息而漫无止境了。

                                   24

    当夜,黄黄、梅和婆婆在监狱的墙下,默坐至天将晓时,婆说走吧,狐狸死了,
我们总还要活呢。梅便无奈地和婆离开了狱墙,踏着将到的晓色,深脚浅脚地回了
张家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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