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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黄莺儿说:“可以到公路边搭车啊。招招手,也许就有好心人,愿意拉咱们一程。附近的妃子墓听说鲜花盛开,景色美极了。”

  柳子函说:“妃子墓倒是个郊游的好地方,可足有五十

  公里路。咱们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就能搭上顺路的车?”黄莺儿笑笑说:“试试运气嘛!”周末晚上医院放电影。电影不错,假如你是第一次看。

  如果你已经看过二十三遍,再好的骨头也咂摸不出一滴油了。然而,除了值班人员,军人是不能自由活动的,必须扛着背包到大操场看电影,背包就是小板凳。

  黄莺儿和柳子函坐在队伍里,满面愁云。柳子函

  说:“你估计咱们科哪个病号快死了?”黄莺儿说:“小声点!乌鸦嘴!干吗要咒病人死?”柳子函说:“咱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病人是咒不死

  的,咒一咒,十年旺。我只是想如果哪个病人要死了,大喇叭就会呼人回去抢救,咱们就能脱离苦海了。我情愿为病人做口对口人工呼吸,把病人的浓痰吸出来,也不愿再第二十四遍看同一部电影。主角上句说完了,几千个人异口同声地接下茬,太无聊了。”

  黄莺儿小声说:“我也是。等着吧。”

  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苍天保佑,这一晚所有的病人都相安无事,得享天年,让两个小女兵准备趁乱溜走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胶片质量不好,经常断片。当放映员第四次手忙脚乱地接片子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了银幕上的老生常谈,黄莺儿果断地说:“咱们走!”说着拉起了背包。

  “到哪儿去?”柳子函不明就里。

  “到哪儿都比再坐在这儿好受。你跟着我走就是了。”黄莺儿低声嘱咐。

  柳子函紧随其后站起身来。她以为黄莺儿会哈着腰,鬼鬼祟祟地离场,不想黄莺儿挺直腰肢大摇大摆,张扬地走出去,银幕上留下了一个晃动的大头影。

  两人走出众人视线,先回到科里,把背包放下。柳子函摸着胸口说:“我的天!黄莺儿你也太大胆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咱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了场。”

  黄莺儿说:“这就对了。你越是大大方方,越没有人怀疑你。也许以为咱们接到了特殊任务紧急出发。这叫欲盖弥彰,兵法里有的,我听首长讲过。”

  柳子函随着黄莺儿沿医院的外墙溜达着,黄莺儿说:“你觉得宁智桐这个人怎么样?”

  柳子函说:“应该恢复得还不错,肢体不会留下终身残疾,好像也不会变傻。”

  黄莺儿扑哧笑了,说:“他当然不傻了。临危不惧舍身救人,是个英雄呢。”

  柳子函说:“听你这口气,有点像中央军委的嘉奖令。”

  黄莺儿欢快地说:“嘿,前面到黄瓜地了。”

  果然,空气中有浓郁的清香飘来,瓜果的味道就像毛贼,总是在夜晚格外活跃,枝叶婆娑显出深不可测的神秘。黄莺儿说:“你想不想吃黄瓜?”

  当兵的一日三顿都吃大灶,口中寡淡。柳子函说:“废话!还用问?当然想吃了。”

  黄莺儿说:“那咱们就到地里摘几根黄瓜解解馋。正好明天到郊外野游,还可当水果。”

  柳子函有些迟疑:“不合适吧?当兵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黄莺儿说:“这些黄瓜不是群众的,是特务连的。都穿国防绿,一家人。”

  柳子函想想也是,如果特务连的兵伤了病了,她们当然会义不容辞地急救。生死事大,几根黄瓜算什么!就说:“怎么摘呢?”

  黄莺儿悄声笑起来,说:“真笨!你连黄瓜也不会摘?当然是挑好的用手一拧就下来了。”

  两个人说着钻进了黄瓜地。夜半时分,黄瓜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虫嘀嘀咕咕,黄瓜叶子尖锐的边缘好像刀锋,刮过年轻女兵赤裸的双臂,留下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痕。黄瓜藤扬起的浮土让人鼻孔发痒,只想打喷嚏。

  “我怎么找不到黄瓜啊?”柳子函双手拨拉着层峦叠嶂的叶子,内心焦虑,主要是害怕。说真的,从小到大,她没有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对黄莺儿的说词也不甚认同。想想看,如果说只要是军队都是一家人,那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乱拿一气?显然,道理不是这样的。

  “要到黄瓜叶子下面去找,不能光在表面东捋一把西抓一把。”黄莺儿已经走远,夜风送来她的低声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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