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响亮 / 东西著

第六章(3)



我曾经摹仿过牛红梅的字体给杨春光写信,现在我又重操旧业,给苏超光回信。我
在写信的时候,手指变得修长,胸部渐渐膨胀,我的身体和思想全部牛红梅化,也就是
说我在写信的时候,要暂时变成牛红梅。我告诉苏超光,因为单位临时派我到外省去推
销药品,所以一直没有给他回信,也因此误过了见面的时间。如果他真有诚意,希望他
到南宁来,彼此认识认识。苏超光来信说他现在正在拍一部冲击金鸡奖的电影,时间很
紧。如果我有诚意的话,可以到北京去,来往路费以及吃住全部由他包干。
我每一次寄出的信和苏超光的来信,都让牛红梅过目,她只是把那些字看一遍,并
没有喜悦或思念的表情,好像那些字与她无关。我从她的相册里偷出她的照片,不断地
寄给苏超光。苏超光好像是真正地被感动了,他来信说看得出我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姑娘,
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十分真诚。和我比较起来,他说他反而显得虚伪,他身高只有1米
75,却骗我说有1米8,他为此事深表不安,并请求我谅解。我去信告诉他,外表美不算
美,心灵美才是真正的美。尽管他身高只有1米75,我还是愿意见上一面。有缘千里来
相会,无缘对面也不瞧。
苏超光又一连来了两封信,他把他的身高从1.75米降到1.7米,再降到1.65的米。
他说这才是他身体的真正高度,为什么要把自己从1.65米拔高到1.8米呢?因为他怕我
歧视他。现在的很多姑娘,都喜欢找高个于男人,他害怕失去我,所以把自己加高了
0.15米,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告诉他,其实我也有虚伪的地方,我已经不是姑娘
了。我的失身是别人强迫的。有一天我在家里睡午觉,我弟弟外出时忘记锁门了。他的
朋友刘小奇来找他。刘小奇没有找到我弟弟,却发现我睡在床上。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
我的身上穿得十分有限。刘小奇看了我一会,发现家里没人,便把我糟踏了。你说这算
怎么一回事呢?我竟然被一个毛孩子糟踏了。
苏超光变被动为主动,他想尽办法安慰我。他说我被别人糟踏了实在可惜,但这也
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女人容易被糟踏,别人强迫并不等于自愿,希望我不要在意。他说
他也不会在意,没有缺点的人反而显得不可信,也不可爱。
我和苏超光的书信愈来愈频繁地往来,有时一天写一封。我和他的对话也渐入佳境。
我想我们已发展到非见面不可的地步。在我们敲定最后见面的时间时,我告诉他我还有
一个弟弟牛翠柏,必须允许他与我同行。苏超光表示同意。
我和苏超光约定的时间是旧历年底的一个日子,我们打算在北京过春节。牛红梅正
在勤奋地阅读苏超光的来信。她不时从信笺上抬起目光,问我现在离春节还有多少天?
我们真的去北京过春节吗?我说真的。牛红梅说你们不要合伙骗我。我说我是你的弟弟,
我怎么会骗你。如果连我都骗你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人不骗你。她说不骗就好。她
把目光落到信笺上,继续阅读苏超光的信件。她想从来信中对苏超光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以免见面时闹出笑话。我发觉姐姐突然滋生盼望的心情,这种心情像禾苗一样,在她的
身体内部慢慢生长。
我提醒她为苏超光准备一份礼物,这份礼物不一定昂贵,但必须别致,必须出人意
料,并且能代表爱情。她说她已经准备好了。我想看一看她准备的礼物,她不让我看,
故意做出神秘的气氛。
杨春光在我们去北京之前,赶回来跟牛红梅办离婚手续。办完手续后,他们站在兴
宁区人民政府的门口握了大约两分钟的手。他们暗暗使劲,总想使对方的手疼痛。彼此
都疼痛了一下,手指离开了手指,他们发出友好的微笑。牛红梅由微笑发展到大笑,由
量变到质变。她的笑声使马路上的汽车停了下来。杨春光站在一旁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离婚有什么好笑。
走出北京火车站,我看见一双手、两双手、许多双手举着纸板,我在纸板中间寻找
牛红梅三个字。我的目光越过一块又一块纸板,没有看见牛红梅的名字被人举着。我们
随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大约十米,我看见拥挤的人群之外,有一块纸板被人高高地举着,
上面写着牛红梅的名宇。这块纸板比别人的纸板高出一倍,所以我能在很远的地方看见
它。
我的目光沿着纸板往下滑,我看见粗壮的手臂,人头呢子大衣,呢子大衣的下摆盖
住一颗人头,人头下面是一件棉衣、棉裤、大头皮鞋、水泥地板。这块纸板之所以举得
如此之高,是因为它是由两个人共同举起来的。举纸板的人坐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当
他看见我们时,他从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跳到地面,他像是突然缩小了一倍,由高大变得
平凡而普通。他先付给另一个人20元钱,等那个人走开了,他才转过身来跟我和牛红梅
握手。他说他叫边鼓,欢迎我们到北京来。他是苏超光的朋友,昨天下午,为了那部冲
刺金鸡奖的影片,苏超光被导演临时拉到保定去补拍镜头去了,预计今天晚上或明天赶
回北京,我们的吃、住和游览由他负责。
这个名叫边鼓的人身高不足1米6,比牛红梅还矮半个脑袋。如果你把他的眼睛、鼻
子、耳朵、嘴巴分开来看,没有一处不优秀的,但是当它们组装到他的脑袋上时,却夸
张变形了,他的面孔与国外许多现代派画家笔下的面孔极其相似,好像是有什么重量长
期压迫他的面部,那些绷紧的肌肉会因重量的消失,在某一瞬间突然恢复到正常位置,
而这一瞬间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他拦了一辆黄色“面的”,把我们拉到电影制片厂附近的一家宾馆。我和牛红梅分
别住进三楼的两个单间。房间里有暖气,我们把身上的棉衣脱了下来。边鼓坐在牛红梅
的房间里,和牛红梅聊天。边鼓说他是从陕西来的自由撰稿人,每天靠一把剪刀加浆糊
为各地的晚报、小报提供影视拍摄动态和电影明星的照片,以及介绍影视明星的文章,
偶尔也与别人合作写写剧本,现在苏超光他们正在拍摄的电影《唱遍天涯》,就是他和
另一位北京的作家合编的。他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名字,常常会把我吓一个大跳。那些我
在电视里或报纸上看见过的明星,现在就在他的嘴里滚动着。他每说一个演员的名字,
就用右手拍打一下他左边的胸膛。他的胸膛像一面鼓,被拍得咚咚地响,仿佛拍得越响,
他说的话就越真实。
为了陪我们,他在三楼也订了一个单间,他说钱都是苏超光留下来的,不花白不花。
我遵照他的指示,在共进晚餐时点了几个好菜。他说点吧点吧,反正苏超光有的是钱。
用罢晚餐,我们仍然回到宾馆牛红梅的房间。边鼓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的意思,他
继续说演员们的轶闻趣事,他的嘴角堆积了两团白色的泡沫,我都为他感到累了,可是
他还在说话。我说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走了,你陪了我们半天时间,也挺累的。他说
不累,一点也不累,苏超光反复告诫我要陪好你们,我怎么能不陪好你们呢?
牛红梅从她随手携带、有备无患的坤包里,抓出一把红豆递给边鼓。牛红梅说我们
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口袋红豆。边鼓双手接过红豆,说这就是王维诗里写过的红豆?
牛红梅点点头。边鼓说这就是用来表示爱情的红豆?牛红梅又点了点头。我们以为他拿
到红豆后,会知趣地走开。谁知他又以红豆为话题,说了两个多小时。他离开牛红梅房
间后,我们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边鼓带我们去颐和园。我们爬了佛香阁,荡了昆明湖的舟,晚上回到宾馆,
边鼓去找苏超光。苏超光还没回来。我对边鼓说,他怎么能够这样,他把我们骗到了北
京,自己却溜了。边鼓不停地搓着他的手掌,说他也有他的难处,他得听导演的。你们
再耐心等一等,或许明天他就回来了。如果他不回来,我陪你们去游长城。你看怎样?
边鼓用讨好的口气,征求牛红梅的意见。牛红梅说你问我弟弟。我说他再不回北京,我
们也不玩了,我们回去。边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拍脑袋,一会儿摸下巴。他
说怎么能够这样呢?你们刚来就想走。你们连长城和故宫都还没有玩,怎么就想走了。
很早我就听到边鼓的敲门声,我没有开门。牛红梅早就起床了,她把口袋里的红豆
散发给宾馆里的服务员。那些年轻的服务员抓住红豆,就像抓着爱情那么兴奋。边鼓叫
服务员打开我的房门,然后他跟着服务员走进来。他掀开我的被子,说快起床,我带你
们去找苏超光。
我们跟着边鼓出了宾馆,进了电影制片厂,左拐10米,再有拐20米,再往前走30米,
我们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前。边鼓指着一扇破烂的门板说这就是苏超光的宿舍。边鼓拍
了一下门板,同时叫了一声苏超光。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我们估计里面也不会有什么
声音,边鼓只是拍给我们看一看,以此证明苏超光真的不在北京。边鼓抬起右脚,开始
踢门板,他每踢一下,就骂一声他妈的苏超光。门板摇摇晃晃,差不多被他踢破了,一
些粉尘和朽木脱落到他的皮鞋上。我说我们走吧。边鼓说他真的不在,我们与其在这里
踢门,还不如去逛一逛天安门,去逛一逛故宫。
这天晚上,边鼓拿着苏超光发自青岛的一份电报给我们看。苏超光说他们摄制组已
被导演拉到了青岛,为了赶镜头,他恐怕一两天还回不来。他委托边鼓照顾好我们,并
保证在春节前赶回北京。我们只好跟着边鼓。去长城游玩那天,牛红梅忘了穿棉衣。出
门时谁都没注意,一直上了旅游车,边鼓才呀地叫了一声,说牛红梅你怎么没穿棉衣?
牛红梅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没穿棉衣,她望了望车窗外的雪花,再看看自己的身子,说
不冷,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哎?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冷。也是从这一天起,我才知道牛
红梅不怕冷。她穿着一件毛衣,在八达岭的长城上走来走去,一点也没觉得冷。她还扒
开砖头上的雪花,去辨认砖头上的字,去看谁谁到此一游了。
第二天,边鼓又接到苏超光的一份电报,他说他们摄制组飞到上海,他希望我们玩
得开心。再过一天,苏超光又来一份电报,他说他们已飞到福州,恐怕要在福州过春节。
他让边鼓为我们买两张返程的火车票,他在福州拍摄完毕后,即赶到南宁与我们见面。
我和牛红梅要在北京过春节的想法就此破灭。边鼓想尽办法用高价为我们买了两张卧铺
票。他坚持要送我们上火车。我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当然我也骂苏超光不是个东西,
是大骗子,狼心狗肺。边鼓说骂得好,苏超光他不是个东西。
临上火车时,牛红梅把她口袋里的红豆全部倒到垃圾桶里。她说南宁有的是红豆,
我不可能再把它们背回去。边鼓放好我们的行李包,把车票交给我们后,便下了火车。
他站在车窗外,跟我和牛红梅说话。我看了看手表,火车要30分钟后才开。我说你回吧,
天气怪冷的。他双手抱在胸前,双脚跺了跺,说没什么,我陪你们说一说话。我一时找
不到话说,该说的话也已经说了。他张了几次嘴巴,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车的人愈来愈多。边鼓望了那些跑动的人群一眼,然后又跺了跺脚。他说红梅,
其实我就是苏超光。他说这句话时,有许多热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我被他的这句话吓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看牛红梅,她基本没做出什么反应。边鼓低下头,我宁可他永远
是边鼓而不是苏超光。边鼓说明天就是除夕了,我真不忍心把你们送走,我真希望你们
能跟我在北京过一个春节,可是我再也骗不下去了,我不想再骗你们。我知道你们看不
中我,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跟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说过这么多话,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她们
总看不上我,我能写文章,边鼓是我的笔名。我也有钱,家里没任何负担,可是她们就
是不愿跟我结婚。我起码谈了二十多次恋爱,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我知道我们也不会
成功,夫妻不成朋友在,就算是我请你们来北京玩了一趟。如果你们不认为我是骗子,
愿意跟我在北京过春节,现在我仍然欢迎你们下车,过完春节后,我再买票送你们走。
我知道我说也白说,你们不会看上我,你们不会下车。
我看见牛红梅的脚动了一下,好像是要下车的样子。我迅速用手按住她的膝盖,不
让她站起来。她的眼泪,她好长时间没有流过的眼泪,这一次终于奔眶而出。边鼓吊着
两只手,呆呆地站在窗口外面,说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骂我?她是被我吓怕了吗?我
告诉边鼓,她这是高兴,我的姐姐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不高兴时,她常常发笑。高兴
的时候,她常哭。如果不是你真的长得难看,我百分之两百地愿意让她下车。边鼓说人
总得讲一点感情,为什么要以貌取人?你让红梅自己表态,她的命运她可以自己选择。
红梅,你说呢?这时火车已开始启动,边鼓小跑跟随我们的窗口,他似乎是在等待牛红
梅的回答。牛红梅抹了一把眼泪,她把眼泪摔出车窗。眼泪砸在边鼓的脸上。边鼓说红
梅,你说呢?牛红梅说我听我弟弟的。边鼓停止奔跑,车速愈来愈快,我看见他被抛在
站台上,他呐喊着,不停地用手扇他自己的脸蛋。
从此,我再也不相信心灵美才是真正的美,外表美不是真正的美。有时,外表美实
在是太重要了。
火车所过的城市或村庄,到处洋溢着春节的气氛。我看见欢度春节的巨大横幅挂在
高楼上,农村的孩童在收割后的稻田里点炮仗,我看见土墙上的春联,看见汽车撞死了
一位中年妇女(她骨头被压碎的声音铺天盖地),看见夜晚的城市里燃放的焰火,看一
位坐在自家门前的老大爷,缺了四颗门牙。我和牛红梅都想不到,我们会在火车上度过
除夕之夜。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是春节了,火车仍然在我们陌生的地盘上滚动着。牛红梅从
中铺伸出头来,说了新年里的第一句话。她说他们的名字差不多,都有一个“光”宇。
他们都是骗子。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们?我说不知道。牛红梅摇了摇脑袋,头发像水一样
从中铺飞流直下。她自个笑了。在她的笑声中,窗外闪过一堆小山和一排挂满冰雪的树
木。
我刚走出南宁火车站,就被一双手抓住了左手臂。抓住我的手温柔细腻阴险毒辣,
它的十个手指中,至少有两个手指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们深深地戳进我的肉里。这是
一双愤怒的手,这是一双有话要说的手,它长在发誓永不嫁人的老处女牛慧的身上。牛
慧是我的姑姑,我已经好久没提到她了。
牛慧抓过我的手臂之后,又去抓牛红梅的手臂,她把牛红梅的手臂当做话筒。她说
你们终于回来啦,我接了三天的站才接到你们。你们去北京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们的
眼里还有我吗?我不明白,你们干嘛要跑到北京去谈恋爱?更不明白你们干嘛要恋爱?
干嘛要结婚?没有男人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不谈恋爱你们就不是你们吗?……
从牛慧的嘴里一连吐出了十几个问号,我们无法回答她如此深奥的提问。她在发问
的时刻,根本不考虑听到什么回答。她像领导作报告一样,只顾不停地说。说过来说过
去,始终没主题。最后她告诉我们,他还活着。我突然感到脊背一阵一阵地冷,我一直
害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牛红梅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应有的反应,她问牛慧谁还活
着?谁?牛慧说牛正国,你们的父亲。牛红梅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牛青松都已经死
了,他怎么还活着。牛慧说一个星期前,我收到他托人从东兴寄来的信,他现在在越南
的芒街,他要我代他向你们问好。牛红梅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带上他曾经用过的一些用品,跟我到芒街去找他,牛慧说,我知道他的脾气。我坐
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把牛慧的话当作耳边风。牛红梅说我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再走下去
的力气,现在我需要睡觉。牛慧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她严肃认真地看着我,说他是
你们的父亲,又不是我的父亲,你干吗一动不动地坐着。我说我宁愿他死了。牛慧抽动
双肩,发出一声神经质的尖叫。她说你真没良心。我说我宁愿他死了。他为什么还要活
着?他为什么在消失十年后,又回来打乱我们的生活计划?只要他还活着,就说明我们
全错了,何碧雪错了,金大印错了,牛青松白死了,我们白活了。因为他的出现,我们
所做的一切,包括我们为他流过的眼泪,全部变得没有意义了。
牛慧像是被我说服了,她带着征求的口气问我,那还去不去找他?我说不去。她沉
默了好几分钟,然后跑到我卧室的书桌边,寻找牛正国曾经用过的用品。她从书桌里翻
出几张旧照片,一把旧牙刷和一支旧钢笔。她用手抹这些旧东西,想把上面的灰尘抹掉。
她一边抹一边说还是去见一见他,说不定他发财了,我们可以分一杯羹。
第二天,我背着还未打开的旅行包,跟随牛慧向着东兴进发。牛慧要去见她阔别十
年之久的哥哥,我代表牛红梅、牛青松去见曾经死去的,现在又复活的我们的父亲。青
松已死,父亲健在,我愤怒、恐慌、好奇、悲伤、怀疑地坐在汽车上,想象我父亲的模
样。牛慧问我见到他时会怎样?她连拥抱的姿势都已经想好,并且决定给他一个吻,这
将是她此生中献给男人的第一个吻。我告诉她我一点都不激动,我很想激动,但是我的
大脑、心脏它们一点也不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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