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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骨灰盒都交接完了,大家上车,车队直奔殡仪馆。殡仪馆早安排好了灵堂,前来告 别的领导同志和死者生前好友已分别候在各个灵堂了。皮市长和柳秘书长参加了向市长的追悼会,市政府其他各位领导和秘书长分别参加其他各位死者的追悼会。朱怀镜和方 明远当然随在皮市长身边。如今会开得多,而且开得长,很让人烦躁,只有追悼会倒常常是开得简短的。十一个追悼会同时开,不到四十分钟也就结束了。因为事先准备得妥 当,会上没有太多的花絮。只是朱怀镜过后听人说起在灵堂的布置上有过小小插曲。原来殡仪馆的灵堂倒有三十来个,但大厅只有四个,中厅有八个,其余的是小厅。按长期 形成的惯例,市级领导的追悼会才能放在大厅,厅级干部和处级干部的追悼会只能放在中厅。像这回一下子去世这么多高级别的干部,在荆都历史上从没有过,中厅灵堂就安 排不过来。但又不能把谁安排到小厅去,经过反复研究,只得决定安排两位厅级干部去大厅。这也像如今用干部的惯例,只能上不能下。于是谷秘书长和财政厅长的追悼会就 破格安排在大厅了,这很让他们家属感到安慰。

  大家出了灵堂,就有人收了黑纱。朱怀镜仍坐皮市长的车回机关。他吸取教训,从 容地从车后绕过去上了车。皮市长仍不说话。几个人在车上一言不发坐了一阵,皮市长突然问道:“小朱,你那姓袁的朋友同你说过一句什么话?”朱怀镜知道一定是方明远 把那话传给皮市长了,但他不清楚皮市长同司机是不是很随便,就不重复袁小奇那句话,只是隐晦道:“那天您从荆园刚走,袁小奇就说了那句话。他说得很神秘,我觉得奇怪, 就同方明远说了。”皮市长说:“是啊,神秘啊……”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落音几乎成了叹息。

  车到办公楼前,皮市长起身下车时说:“小朱,同小方一块去玩啊!”皮市长说得 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朱怀镜忙说好好。方明远送皮市长上楼去了,朱怀镜就进了自己办公室。一看手表,已快到下班时间了。他正不知怎么去皮市长家,方明远下来 了,进来问朱怀镜:“你说怎么个去法?”朱怀镜就说:“你看呢?不怕你笑话,我是不懂行情。”方明远说:“我知道还有几个人参加,可他们都是大老板,我俩同他们不 能比。但起码得这个数。”他说罢就伸出右手,比画着五个指头。朱怀镜问:“五百?”方明远哑然而笑,说:“五百?你真是少见识。我说的是至少五杆!你不想想这是什么 档次?只叫了平时同他很随便的几个人。”朱怀镜当然明白方明远说的意思:你能得到皮市长的邀请,就是你的荣幸了。可他早已送去两万块了,这回再送五千,就是送冤枉 钱了。但他又不好怎么说,只得笑道:“好好,就按你说的,我俩每人五千块吧。”方明远说:“干脆我俩一起打个红包。我已准备了一万块钱,你要是现在手头没有钱的话, 我就先垫着。”朱怀镜忙说:“谢谢你。我手头正好还有五千来块钱,就不劳你垫了吧。”

  于是朱怀镜就找了张红纸,写上“方明远、朱怀镜敬贺”,再拿出五千块来一并交 给方明远。方明远也数出五千块钱,凑在一起包了。方明远将红包往怀里一揣,朱怀镜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扯了一下,生生作痛。这五千块钱他本打算拿去看望柳秘书长夫人的, 省了这笔破费,他还只当是赚了五千块钱哩,哪知不属于他的注定不属于他。他心里虽然不舍,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像沉浸在莫大的幸福里。他望着方明远,眼光里似乎还 充满着感激之情。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等同事们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就一同去了皮市长家。一进门,王姨热情地迎了过来,说欢迎欢迎。皮勇便倒茶递烟。王姨让皮勇招呼 客人,自己进厨房忙去了。她说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

  已到了几位客人。有三位是见过的,华风集团老总吴运宏,荆达证券公司老总苟名 高,康成集团老总舒杰。大家一一握了手。还有两位朱怀镜不认识,同方明远却都是熟人,他便道:“这位是公安厅严厅长。”又介绍朱怀镜:“这位是政府办公厅财贸处处 长朱怀镜同志。”朱怀镜忙双手伸过去同严厅长握了手,道了久仰。方明远又介绍另一位:“这位是飞人制衣公司老板。”没等方明远介绍完,这位老板忙说:“在下小姓贝, 贝大年。请朱处长多关照。”他说罢就递上名片。朱怀镜接过来一看,却见是:裴大年。朱怀镜听说过这位裴老板的掌故,原来“裴”同“赔”同音,人家叫他裴老板,他听来 总觉得是赔老板,很忌讳,自己就经常有意把这个字的音读错。大家正寒暄着,苟名高说:“我记得上回见面,朱处长好像是综合处处长?”方明远接腔说道:“名高老板好 记性。这回他又高就了,去财贸处任处长。”朱怀镜便连声谦虚着。苟名高说:“那好啊,今后就要你朱处长多关照啊!我们证券公司可是归口你那里管哩。”大家便都来奉 承朱怀镜,请他多关照。他却连连摇头,笑着说:“各位奉承我也不讲个地方。这是在哪里?大家都在皮市长领导之下啊!”大家便都摆着皮市长的好。方明远朝朱怀镜使了 个眼色说:“怀镜,我俩去里面看要不要帮忙。”朱怀镜会意,站了起来。两人往厨房去,王姨见了,说:“你俩坐呀?”方明远说:“要不要我们帮忙?”王姨出来了,站 在厨房门口同方朱二人客套。方明远马上拿出红包,说:“王姨,这是我和怀镜凑的一点意思。”王姨很生气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你这两个孩子,这么不懂事。勇勇去美 国,请几个随便的人来家里坐坐。你俩还这么客气,老皮不骂死你们才是。”方明远硬把红包塞进王姨手中,王姨没办法,只得接了红包,说:“你这两个孩子,真是的。特 别是小朱你,真不像话。你别跟小方学,他总这么见外。”朱怀镜便傻乎乎地笑笑。他知道王姨是说他太客气了,心意都表示两回了。王姨这话方明远听了,也并不觉得见外。 他反以为自己同皮市长关系近一层,表示一下意思是应该的。而朱怀镜同皮市长打交道还不多,还没有自己这么近,就讲这些礼尚往来了,似乎不合适。两人便欣欣然回到客 厅。他俩依照各自的想法理解着王姨的意思,心情都很好。

  这时有人敲门,大家知道是皮市长回来了,纷纷起身,准备迎接。皮勇去开了门, 却见进来的是他的哥哥皮杰。皮杰身材魁梧,个头比皮勇高些。他进门就边取皮手套,边哈哈道:“欢迎各位朋友,各位兄弟。”说罢就同各位握手,很用力。握着朱怀镜手 时,就问方明远:“方哥,这位一定就是朱处长吧。”朱怀镜忙笑道姓朱姓朱。方明远显然同皮杰随便惯了的,就说:“叫他朱哥就是了。”皮杰就说:“是啊,我也是这么 想啊,我愿意大家都做我的兄弟,只是我没这个福气。”这时王姨出来了,嗔怪皮杰道:“我一听闹哄哄的,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也没有个规矩,谁同你是兄弟?严厅长你要叫 叔叔哩。”皮杰双手朝他妈妈和严厅长各打了个拱,说:“严叔叔作证,我是从来不敢在您面前乱来啊。说真的,我对我老子都不那么怕,就怕严叔叔。”严厅长慈祥地笑道: “王大姐,你别看皮杰是在外面自己闯天下,规矩可都懂啊,一向对我很尊重。”王姨却很严肃,对皮杰说:“你规规矩矩干吗怕严叔叔?”

  皮市长回来了。呼啦啦一片全都起了身,笑着向皮市长道了辛苦。皮市长便一一同 各位握了手,道着欢迎。王姨却佯作生气的样子,说:“我说你是假欢迎啊!要不然干吗拖到这时才回来?”大伙儿都被逗笑了。皮市长道:“回家我的地位很低啊!世界妇 女组织干吗不到我家来开现场会呢?”这时电话响了,皮勇跑去接,回头对他爸爸说:“是布朗先生,爸爸。布朗先生说谢谢你。”皮市长说:“你告诉布朗先生,我们对他 将继续加大对荆都的投资表示赞赏。我们的政策只会越来越好。”皮勇翻译过去之后,听了一会儿,说:“布朗先生说他二十号动身去北京,二十一号飞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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