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天空也有云 / 衣向东

第五章


 致远带着这样的心境上班,脸色就好不到哪里去。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很快就看出来了,但是都不去问,只是朝着他红肿的眼睛瞅一瞅,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

    其实办公室的同事,对致远还是有些看法的。他跟金处长走得那么近,许多事情金处长都让他说了算,那些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同志,不可能没有想法。就说李三吧,平时也陪着金处长打牌,但是到了一些出头露面的场合,李三就靠不上边了。因此,平时大家看着致远春风得意地走路,心里巴不得他被什么东西绊一下,摔个

    嘴啃泥。

    现在致远一脸的痛苦状,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就挺舒坦的,不管致远为什么痛苦,反正是他痛苦,他们心里就觉得平衡了。

    办公室里有一个叫陈琳的女学生,是某三流大学新闻系的,春节过后刚来致远他们宣传处实习。宣传处虽说不是个好单位,但毕竟是政府机关,对于陈琳所在学校的学生,能分到这样的单位很理想了,陈琳自然希望实习结束后就地留下,所以她的工作就格外小心和卖力,对任何人都微笑着。致远对这个女孩子印象不错,也

    跟她聊了几次,明白了她心里所想。陈琳似乎对致远格外信任,把自己的许多心里话都跟他说了,甚至说:“王老师,你跟金处长关系不一般,可要帮帮我,在处长面前多说一些好话。”

    致远很慎重地点头,说一定帮忙。致远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有一次特意对金处长说:“陈琳这个女孩子还不错,外交场合大方又机智,我们这儿缺少她这样的人。”

    金处长抬头看他,微笑着,致远就急忙用玩笑的口气又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金处长说:“你说好,那一定很好了,你平时要多带一带她,不要太自私了。”

    致远在单位写材料是个强手,金处长让他带一带陈琳,意思很明白,是准备留下陈琳了,致远就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了陈琳。这个信息对陈琳很重要,她不能不感激致远。拿什么东西感激呢,说了一堆诚恳的话,其它似乎就没有了。要说还有,也就是平时看致远的目光,掺进了一些柔情。

    陈琳对待致远的态度,就跟别人两样了。

    陈琳看到致远一大早就一脸的阴云,就走过去给他倒水,趁机小声问:“王老师,你好像有事情,没有大事吧?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呀。”

    致远心里一热,看了看陈琳,说没事的,谢谢你。

    正说着,金处长走进来。金处长每天上班后都要到致远他们办公室走一圈,交待一些今天要办的事情。当然,他还不仅仅是为了交代事情才走进来,交待事情用内线电话就可以了,还省去了跑腿的工夫。金处长走进致远他们办公室,更多的是为了看看每一张人的脸,看完了每一张人的脸,就大致知道了每个人的心情,他心

    里就有了底数,就知道这一天该怎样去应付。

    金处长看到了致远雾腾腾的脸色,不易觉察地一怔,致远是很少有这种脸色的,一定发生了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能让一个人满脸阴云的事情,都不怎么能见阳光,多是这个人内心的隐私。

    金处长瞟了瞟致远,笑了,故作惊讶地说:“呵呵,你们看致远,就这点儿出息,回去休了个大礼拜,弄了个唇肌劳损,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办公室的人都笑了,都笑着去瞅致远嘴唇上的水泡泡。致远笑了笑,没说话,那笑也是很勉强地挤出来的,没有温度。如果他心里不是特别气闷,他一定会接着金处长的话说:“你只看到唇肌劳损,腰肌劳损更严重,腰眼上都生茧子了。”

    但是今天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没有内容地笑了笑,目光很快落在眼前一堆材料上。他这么一沉闷,办公室里的笑声也就没有趣味了,金处长装模作样对李三交代了一些事,就走出去了。

   

    金处长走后,他站立的那个欢快的空间很快被沉闷的气氛占领了,整个屋子没有了能够透气的通道,吸进呼出的空气就粘稠起来。于是,每个人都忙案头工作。太阳已经升高了,窗前的阴影部分转移到别处,阳光扑打在窗上,漏过了玻璃,铺排在李三办公桌上了。李三站起身,把一张报纸贴在窗玻璃上遮挡阳光,嘴里说:

    “不是说要给我们办公室安个窗帘吗?说了多长时间了还没动静。”

    没人回应,李三干咳了两声,又归入了沉闷。电话铃响了,李三和对桌的那人抢着去接面前的电话,这是一个可以发出自己声音的机会,他们实在觉得憋闷了。李三抢到了电话,他用很高的声音说:“啊,找谁呀?哦。”

    李三放下电话,声音立即低沉了下来,对女学生陈琳说:“陈琳,金处长叫你去一下。”

    陈琳答应着走出屋子,李三也站起来,跟在陈琳后面,那样子像要去卫生间,实际上走出了办公室,站在楼道上抽烟。

    金处长找陈琳,就是要了解致远的情绪为什么低落,金处长要了解每一个人的快乐和痛苦的原因,这些原因是很有价值的。他不能忽略了致远反常的情绪。

    陈琳走进金处长办公室,处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说,你坐小陈。陈琳当然不敢坐,她就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金处长,等待他问话。

    金处长就问了:“哎,王致远咋了?怎么像霜打的茄子?”

    陈琳摇摇头,说:“一上班就这样。”

    又问:“一上班就这样?”

    “嗯,就这样。”

    金处长突然笑了,说:“大清早儿这样,可能是跟老婆闹别扭是吧?大清早儿谁还能惹了他?”

    陈琳也笑了:“我怎么知道?你要去问他和他爱人。”

    金处长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他跟老婆的关系一直很好,如果是跟老婆闹别扭,一点小事不会让他这个样子,肯定不是小事。”

    陈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看到金处长一副研究重大问题的样子,就有些疑惑地看着金处长。

    金处长把话题转移到别处,问陈琳这一段时间在处里实习感觉如何。陈琳犹豫了一下,说还可以,就是材料写不好。金处长说,材料是一个方面,其实宣传部门最重要的还是办事能力,宣传部门事情很杂,但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挺重要,处理不好就会造成很大的被动。金处长加重了语气说:“要学会动脑子,既要低头拉车,又要抬头看路呀。”

    陈琳并不完全明白金处长的话,但她还是极力点点头。

    金处长又说:“好好干吧,既然想留下,就踏踏实实地干,我身边还真需要个会办事的人。”

    陈琳急忙说:“金处长你多帮忙,我哪里没做好,你就尽管批评。”

    金处长换了一种亲切的口气,说我一般不批评人,有些事情不是靠批评就能解决的,要靠悟性,没有悟性怎么批评也没用。陈琳心里就忐忑不安了,不知道自己属不属于有悟性的人,能不能让金处长满意。

    陈琳心里惶恐的时候,金处长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陈琳,说你中午跟王致远一起吃饭,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顺便安慰他一下。陈琳疑惑地看了看金处长,说处长……金处长明白陈琳要说什么,就摆摆手把她的话堵回去,说自己是处长,直接去问致远,可能致远会有顾虑。

    “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来实习的,又是个女孩子,他肯定愿意跟你说。”金处长说。

    陈琳犹豫地说:“也不一定,我跟王老师很少单独说话的。”

    金处长看着陈琳,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直把陈琳看得有些心虚。事实上,她确实很少跟致远单独说话,只是心存感激,平时在办公室跟致远说话的语气有些亲切,看他的眼神有些温柔,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她在金处长的注视下,却突然红了脸,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红脸,她像她跟致远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被金处长的目光越缠越紧,有些窒息。

    金处长看到她脸红之后,才收回了目光,给她松了绑,她的身子就趁机舒展了一下,畅快地呼了口气,这时候,金处长突然问她:“你跟王致远的关系很好是吧?王致远这种类型的男人,是不是很讨女孩子喜欢呀?”

    陈琳急忙摇头,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担心金处长怀疑她跟王致远有什么特殊关系。为了证实自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就说:“其实,我不太喜欢王老师这种个性的人。”

    “哦,是吗?为什么?”金处长说。

    陈琳一下子有些噎住了,她还真没考虑过王致远有什么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她沉思了一会儿,说:“感觉,感觉他这个,缺少一点儿男人气,挺软弱的。”

    “你还不了解,他这人,聪明着哩,有心劲儿。”

    “看不出啊!”

    陈琳故意弄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之后又转变成一副受欺骗的懊悔,说:“我傻乎乎的,还没感觉哩。”

    金处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始对陈琳交代了一些话,让她如何如何跟致远聊一聊。

    “晚上下班后告诉我详细情况,我请你吃饭,在哪里请,等我呼你。”金处长说,“这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要管住自己的嘴呀。”

    走出金处长办公室,陈琳感觉六神无主,一时不敢回到致远他们办公室。陈琳怎么也想不明白,金处长为什么对致远这么一点点的情绪变化感兴趣,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管王致远为什么心情不好,这都是他个人的事情,你金处长连别人这点儿隐私都要探究个明白?陈琳的脸有些烧热,她担心自己脸上的表情被人察觉

    了,就匆匆地走进了厕所。

    她真想一直呆在厕所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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